第1章 人间序

2002年,福利院

四月的风夹着细雪,吹得福利院的铁栅栏吱呀响。

五岁的夭心桃缩在桃树下,校服领口扯开,露出胸口一道浅青色的疤——那是她小时候做心脏手术留下的。

三个男孩举着树枝笑她:“病怏怏的还想吃桃?”

扎歪马尾的井尔幻看到,冲了过来,把兜里攒了三天的硬糖砸向领头男孩:“王老师说谁欺负人就扣糖果配额!”男孩捂着头,鼓圆了眼睛瞪着她。

井尔幻拽起夭心桃往医务室走,辫子上别着从旧年画撕下来的桃花贴纸。

医务室里,井尔幻用红药水给她涂膝盖:“别怕,等夏天桃熟了,我帮你看着,你爬树摘最大的!”她手上带着厨房的面香——早上帮阿姨揉了两盆面,给心桃多换了半块蜂蜜面包。

两周后,有好心的阿姨来福利院捐东西,看见夭心桃咳嗽得直不起腰,了解到她从小有心脏病,当场留了钱给她买药,并表示以后会持续资助。

井尔幻躲在门后听见,才知道夭心桃是被亲生父母扔在桃树下的,脐带还缠着桃花瓣。

原来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夭心桃抱着的破布偶,就是当年裹她的襁褓。

深夜的铁架床上,夭心桃的喘息惊醒了上铺的井尔幻。月光从桃树缝隙漏进来,在夭心桃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撒了把碎星星。

井尔幻轻手轻脚爬下来,碰到心桃裸露在外冰凉的脚,于是她把自己的新棉袜套在夭心桃脚上,再盖好被子,贴着心桃耳边讲敦煌的故事:“飞天仙女的飘带能接住星星,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坐绿皮火车去看,我给你画穿汉服的飞天,裙角缀满真桃花……”

2010年,初中

福利院的桃树越长越高。

每年生日,井尔幻都会在树干刻下两人的身高,今天是第十三年:夭心桃152cm,井尔幻158cm。

她鼻尖沾着蹭来的树胶,口袋里的图画本画满夭心桃穿汉服的样子,裙角缀着金粉画的桃瓣。

这几天井尔幻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纸袋。

课件,几个同学找准时机抢过井尔幻的纸袋:“穷丫头能买啥好东西?”

纸袋裂开,掉出串用桃核磨的项链,中间嵌着从旧纽扣抠下来的水钻。同学们嗤笑着走开,井尔幻默默收拾残局。

夭心桃听见动静冲过去和同学理论,余光瞥见井尔幻校服里露出张纸条,边角画满小桃子——那是她记的买药钱:卖废品32元,帮厨房择菜5元,还差148元。

晚上,井尔幻暗自想了许久,鼓起勇气把项链给夭心桃戴上:“生日礼物,桃核能辟邪,水钻是星星变的。”

动作语言一气呵成,她小心翼翼的观察夭心桃的反应,在看到心桃眼里闪耀的星河,她扬唇笑了:“睡觉时星星会顺着桃核爬进你的梦里,这样就不黑了。”

夭心桃摸到了她手上的茧子,知道那是长时间的兼职磨出来的。

心桃用旧布料缝钥匙扣卖钱,给井尔幻买了副厚手套:“你的手要拿画笔,别伤着了。”

2017年,大学

福利院要拆了,井尔幻连夜锯下一段桃树枝做成画架:“以后给你画肖像。”

夭心桃刚做完心脏检查,床头堆着井尔幻送的画册,最新一页画着穿婚纱的两人,背景是敦煌飞天。画角贴着张字条:“手术费只差一点点了,别担心,我可是大画家。”

其实那位阿姨一直在资助夭心桃,但井尔幻在报纸上见过资助人撤资的消息,坚持要存够“应急钱”。

夭心桃发现井尔幻的运动鞋破了洞,她的鞋盒里却放着很多的零钱——食堂帮忙的酬劳、画画挣的稿费,甚至献血给的补贴。心桃悄悄用自己的生活费给井尔幻买了双新鞋,还跟着视频学刺绣,绣了桃花帕子给她:“这个颜色衬你”……

两人像两棵挨在一起的小桃树,你给我遮风,我给你挡雨,谁也不说自己吃了多少苦。

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半空相触,以为各自承受风雨,其实早已共享阳光。

2020年春

夭心桃生日前三天,井尔幻在画室画了整夜。

画布上,穿蓝裙的她抱着穿白纱的夭心桃,周围飘满桃花,右下角写着:“等你24岁,我们去潇湘看桃花。”

她数着手机里的余额,给夭心桃买她想吃的草莓大福。

买完甜点过马路时,井尔幻想着夭心桃看见礼物的样子,没注意到失控的货车。

夭心桃在街对面看见,她边喊边跑过去,极度的惊慌却让她腿软得摔在地上。

井尔幻倒在血泊里,手里的甜点飞出去,奶油在地上绽开,像极了她们画过的桃花。

在整理遗物时,夭心桃发现本素描集,最后一页画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旁边写着:“多攒点,再多攒点,把你养得白白胖胖(。◝ᴗ◜。)”

2023年冬

精神病院的花园里,夭心桃总对着桃树发呆。她学会了井尔幻的习惯: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用指甲在桌上刻桃枝……

发病时还会摸向空无一物的脖子——那里曾戴着桃核项链。

医生了解情况后,每次来都会带井尔幻没画完的画,背面写着:“记得吃药,别让我担心。”

福利院院长给心桃送来了尔幻的记账本,每一页都记着给她攒的钱:“给心桃买发带8元”“攒手术费1200元”……

最后一页停在出事前一天:“心桃说我瘦,傻瓜,明明你才最瘦……我想把你养得像年画娃娃,健健康康,看着就喜庆。”

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拿着桃酥,一个举着画笔。

冬至前夜,夭心桃摸着井尔幻缝的汉服,内衬绣着细小的桃枝,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无数个熬夜的晚上。

她想起井尔幻总说:“我们心桃这么漂亮,将来要让飞天仙女都羡慕。”如今她胸前的疤还在,但每次摸上去,都像摸着井尔幻的手,温暖又安心。

春风又起时,福利院旧址的桃树开了花。夭心桃也随着风去寻找井尔幻。

有人说看见两个女孩坐在枝头,一个给另一个别桃花发卡,笑声混着花香,飘向她们一直想去的敦煌。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都藏在桃树的年轮里,每一圈都刻着:“有你在,就不怕风雨。”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最终都长成了树的年轮。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心跳与守护的密码,等着春风来破译。

就像她们刻在桃树上的名字,历经风雨,却永远紧紧相依,在时光里开出不谢的花。

而属于她们的春天,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桃枝交错的清晨,两个孤儿互相依偎,以为握住了彼此,就握住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