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假卷·幕间·其五

009

因为在希尔顿酒店躺了一整个上午,要来这里也是幸子临时拍板决定的,否则我们应该会提前为此做些该有的准备的……最终抵达火山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旅馆从外观来看十分朴素,像是仅由石头与木头搭建而成的两层平房,或许有些别出心裁的小设计,但整体来看并不算很显眼。

旅馆周围有一圈用石头围成的小道,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天然形成的,也不知是向何处延伸而去,将人们引向那些不知名的古老树林中去。

而顺着石子路的方向向远处望去,是层次分明的翠绿植被,与荒土地层层堆叠,再远一些便是那座所谓的火山。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用这些简陋的建材来盖旅馆,是否会有安全隐患……虽说离火山口还有不少的距离,而且其他建材的运输也略显麻烦,但那应该不是我一个小小旅客要考虑的问题。

天空被厚实的云层覆盖,仅在火山口的正上方亮着橙色的光芒。熔岩自地面断层的裂口高高地喷溅而出,将云层也染成了同样的橘红色。

回过头来看向酒店的内部,则是一排排透亮的全景落地窗,方便人们在就餐时,也能从内部看见那番壮丽的火山美景。

不过我们并没有选择在此就餐,只是简单地在此地歇息了一个晚上,便开始了我们的“登山”之旅……

010

“……”

至于为什么没有选择在原先的酒店休息……不管是“想住不同风格的酒店”还是“徒步的话从一早就开始比较好”这类的说辞,都不过是在做了临时决定之后的幸子找出的借口之一。

“你要拍照还是要做什么都可以,别突然丢下我一个人就行……”

“知道啦!”

幸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兴致勃勃地四处奔走着。

这家伙在玩乐的时候,就像是邻居家天真活泼的年幼孩童似的……

好在路上没那么多游客,密度不像沙滩上那么密集,我也不用跟着她太紧。只要确保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便不容易跟丢。

否则以她那哈士奇一般的活泼好动程度,以及我的体力,这样一路逛下去,我肯定会先累到虚脱的吧……

也仅仅是几步之遥,沿途的植被茂密程度,就能变换上好几个档次。

也只有在这样较为活跃的火山周边地区,才能看见这样富有“层次感”的风景了吧……

——在不借助怪异的影响下。

“……”

我们从密林间的小道,走上木制栈道,又走在早已风干凝固的黑色熔岩之上。

由茂密踱入荒芜,一路踏步在低矮而稀疏的杂草上。

乱石缝间时常能看见几棵枯萎倒塌的树干,纤细些的更像是某种动物的骸骨。

白色与绿色点缀着大片大片的灰与黑,在那之上是一望无际的蓝。

偶有其他旅客路过我们,还能看见他们微笑点头示意。

就连幸子身上的“气息”,也逐渐被这呼啸的风所洗去。

经常能看见一些旅客,拾起地上散落的乱石,将它们搭成一座座小型的“塔”。

虽然不知道这又是国外的哪种习俗,但正是这些“塔”,在指引着我们一步步前进着。

“……”

在密林里,一棵长歪了的古树的树干,几乎横在道路中间,上面爬满了青绿色的苔藓。

想要爬到上面拍照,却不小心滑倒下来的幸子,还顺势压在了我的身上。

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着她这无聊举动,略感无语的我,也遭到了这样的意外之灾……

或许是还不小心动摇了堆积在高处枝干间的落叶,那些枯叶纷纷扬扬砸下,散落在幸子身上。

那一瞬间,潮湿与闷热的气息几乎要将我们吞噬。

她意外地笑得十分开心……

但——她的脸上似乎一直都挂着这样的笑容,不管是作为“杀人鬼”,还是作为承接怪谈委托的“双葉幸”。

“怎么了,突然这样看着我?”

“有些意外。”

后知后觉的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原来……还是蛮享受旅行的。”

意外这样的家伙,竟然也会寻求死亡。

“诶,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吗?”

“……没什么。”

只是我自己一直都没注意到罢了……

“那就来帮我拍照——”

“自……要拍什么?”

“……”

……

但这只不过是路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也没有其他游客看见,只是我在暗自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倒不如说,像她这样看似毫无顾忌地享受当下,才是现在我应该做的事情……

011

“……”

在帮幸子拍了些简单的风景照片过后,我们又顺着石质的道路走出密林,面前是一座又一座由灰色细沙铺成的小型山丘。

山丘之后是一大片延绵不绝的、逐渐显露出地表的地质断层,其上生长着的棕榈树与椰树,常年被猛烈的狂风吹打,向着另一个相同的方向扭曲着。

从那断层之上,顺着人工搭建的木质栈道向下,便能望见远处的海洋。

我们的运气稍好,此时正巧是熔岩向外倾泻的时候。热浪将上方的云层也掀开了一个大口,山口的上方泛起了浓厚的黑色乌云。似乎只要再待上一会儿,就能看见闪电从云层中向外迸发。

这样的景象让我想起了先前看到过的……

“地狱之门。”

“嗯?什么?”

“没什么……我想起了地底城时候的事情。”

“咦?你去过地底城了?”

幸子惊讶地看向我。

“……我从列车上跳下去之后,先是去到了地底城,然后再从地狱之门去到冥河的。”

“原来如此。”

如果没有怪谈的存在的话,那样的景色的确也非常壮丽。

——毕竟大自然本就是这样美丽而诱人的存在。

“……”

这可不像是一个“死神”该有的感触。

“……真稀奇。”

“稀奇?”

“没什么,惯例的自言自语而已。”

“……?”

幸子疑惑地看了看我,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她似乎对那些熔岩更加好奇,或是要更在意将它们拍进手机相册里这件事。

在这之前,我从未了解过,她竟是这般想要留下“记忆”与“痕迹”的人。

是的,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要主动去了解这些……

“……”

012

顺着那红色的“河流”,我们踏上人工搭建的栈道,从山坡凸起处横穿过去,又顺着道路漫步直到海边。

身侧不远处的悬崖之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悬崖有一端凸起,延伸出去形成了像是拱门一样的石桥。

幸子执意要站在那上面拍照,我也劝不住她,而且她还执意要拉上我。

“冥河,来合影——”

“……”

不过看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

异常猛烈的海风,若是再狂躁些,定能将我毫不费力地吹走。

毕竟那海浪,便是被这样狂躁的海风,卷携着拍击在礁石上,并将这海岸侵蚀成此般形状。

单说硬度的话,我肯定要比这石头脆弱得多吧……

“诶,阿冥害怕吗?”

“怕……什么?”

“恐高?或者……像是被害妄想什么的?”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都会有一点的吧……”

“还是说——不喜欢拍照?”

“倒也没有……”

“那就笑一个——”

“……”

“咔嚓——”

幸子按下快门的瞬间,那狂风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拍照时比较忌讳的事情之一,我想眨眼应该也算其中一件。

但作为我们两人正式的第一张合照,也还算中规中矩吧……

013

“……”

尽管不像是失去信号的频段那样嘈杂,但这噪音也足够让我听不清幸子的话语……特别是这家伙说悄悄话的时候。

“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轻声说话,但我能明显看见她嘴唇的张合。

“……你听见了?”

“——没有。”

我眯着眼看向她。

依据幸子的性格,不排除有借此拿我打趣的可能性。

“我是说,这里风景很美——”

“这种事情不需要确认我有没有听见的吧?”

“真是的,太聪明了有点伤脑筋啊……”

“那得笨到什么地步啊。”

“……”

我承认我有些愚笨没错,但应该还不至于蠢到对别人的敷衍和蒙混过关视若无睹的程度。

——不过在我自己想要蒙混过关的时候,反倒也希望别人就这样放过我。

——这种就是典型的双标。

所以,还是不去在意她到底说了什么吧。

“……你真的没听见?”

“……”

但她像是想要让我去在意的样子。

“风太大了。”

“奇怪了,不像假话呢……”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抱歉,我没注意听。”

“不不,没听见也好——”

“……?”

幸子的视线……略微、似乎——有要避开我目光的打算。

我想我已经能猜到,会是什么样的内容了。

但我并不打算去猜,因为那样反倒会让我自己陷入僵局……

“……走吧。”

我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腕,朝前方走去。

“……去——哪?”

见我是主动拉着她的,幸子有些错愕。

又很快回过神来,露出她那标志性的笑容。

也许称不上什么心照不宣,但双方或许都在心底已经猜测着答案了吧……

“哪儿都行。”

比起看种目的和结果,或许过程会更重要些。

“我们的旅途不是还没结束吗……”

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总之、走吧。”

“……”

014

……

戏剧中幕与幕的切换,也即幕间。

让演者们得以喘息,重新布局、走线。

拟剧演出的台本,尽数交由命运的笔墨书写。

提线木偶的思维与灵魂,又是由何等事物所塑造。

幕布落下又升起,而掺杂在这短短一瞬之间的、演者们的心境,早已被台下燥热的期待感所打乱。

因那目光而露怯,又因掌声而忘我。

鸟儿们为何鸣叫,又为何而迁徙呢?

“再演的目的是什么?”

“讲述?复现?代入?”

“是改变。”

在视线渐熄之际,那个沙哑的声音如此形容道……

015

即使是无人问津的箱庭,故事也是由身处其中的人来创造、延续。自由演绎着自我,才是鲜活的实质。

对于舞者而言,人们所见只是浮于表面之物。目光如炬之时,包裹在真相之外的溶质也会逐渐化开。

由流逝的时间所堆积而成的沙丘,终有一日会迎来独属它们的淘金者……

“……”

“你会离开吗?”

“终有一日,但不是现在。”

沙哑的嗓音抗拒着。

如若它不再讲述,雕塑中便难以攀附它们的灵魂。

如若它不再抗拒,那灵魂也再无栖息之所。

“能否知晓内在、明了象征之物,才是洞察与改变的关键。”

“……”

“去思考吧,思考。”

它像是将要睡去似的,匍匐着跌向了幕布之后、高台之下。

冥河的物语,就此度过了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

幕间之后,当然还有着其他的故事在等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