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知道,这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七年前他回到了家乡,无意中找回了自己丢失的12年。
在高中100年的校庆上进行了致辞,余生说着客套的话,面对着台下上千名的莘莘学子,以及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杰出校友,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致辞上,只是机械的念着助理给他准备的演讲稿。
这上面哪怕是一个标点,都不是出自他之手。他也不认为在他结束致辞后,鼓掌的那些学生真的从中收获了什么,他们想的可能只是这人总算讲完了。
在彼此敷衍中,校庆活动结束了。余生本想悄无声息的走人,却没能如愿。政经两界的人士将他拦住,盛情邀请下,余生不得不去参加了个酒局。过程不出所料的无聊乏味。余生愣是一杯酒都没喝,全程保持沉默。让那些把他当珍稀动物看的人们大为失望。
余生只想把这些人甩在身后,去租一辆车,在这座寂寞生又熟悉的城市中随便逛逛。这就是他不远万里返回这座小城的唯一心愿。
去看看曾经走过的街道,去看看在他记忆中永远年轻的父母。
借口上卫生间,余生逃离了酒局,也把他的助理给抛下了。独自一人溜出酒店,打了辆车。
听着那名出租车司机滔滔不绝的讲着白天的校庆,说着他这位知名作家在这座小城中有多么出名。余生油然而生一股荒诞感。但起码他更愿意听着这位司机唠叨,而不是和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们推杯换盏。
七年前的那次任性之举仍旧历历在目。余生记得他租的是一辆破旧的箱型车,是白色的,但由于过于老旧,已经氧化发黄。那辆车就仿佛是上苍给他指定安排好的,让他开着这辆老旧的、被时代抛弃的破车踏上寻回遗失的旅程。
开车行驶在陌生的街道上,听着车载电台传出的主持人的尬聊,余生烦躁的内心渐渐安稳下来。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波逐流,下一个路口是往左还是往右,全凭交通灯的指引。
余生只做了一个选择,向着那座老房子相反的方向驶去。20年前他头也不回的将他长大的那套房子以极其便宜的价格卖掉,20年后,他仍不想去拜访这位老朋友。就让记忆一直保持着原样吧。
20年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还在吗?即便在,那套房子有经历了多少任主人呢?有多少个家庭在那里度过了喜悦或是悲伤的岁月呢?这些余生都不想去探究。
那套房子承载了他太多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他当时就是那么矛盾,渴求看到熟悉的人和事物,却又打内心恐惧真正看到。
这辆发黄的破旧汽车宛如一艘小舟,载着他沿着永无止境的小溪流飘荡。不知不觉间,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越发低矮,仿佛这辆车穿梭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一栋栋看着像是许久未曾住人的破旧平房,让余生想起了在那个老婆婆家度过的短暂时光。
时隔许久,他再次想起的那个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疑惑:我为何会被那个老太太捡回家?我为何失去了12年的记忆?
他小时候不止一次的向妈妈问过。妈妈的回答总是令他失望:你放学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爸爸妈妈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你。你是被撞到了头才会想不起之前的事情。
这个解释虽然无聊,但的确解答了余生心中的疑惑。但再长大一些,他发现了妈妈的话中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如果自己真的被车撞了,而且撞到了头,为什么头上没有伤疤呢?
他自己在镜子前检查过好多遍,还让同学帮忙查看后脑勺,他的头上没有一条伤疤。
是妈妈记错了吗?余生去向妈妈询问,但得到的还是早已听过的故事。余生只记得说那番话的时候,妈妈的眼神很空洞,就像是机器人。
在之后的人生中,余生不时会想起自己丢失的12年的记忆。只可惜爸爸妈妈相继去世,他再也没有人能够询问。而那个老婆婆早已经离世了吧。
余生叹了口气,驾驶着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很快,道路两旁就不再出现建筑,而是一片片田地。田里的庄稼等待着被收割,在夜空下静静矗立着。余生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艘小潜艇里,在无垠的深海中前行。那份窒息、恐惧,在七年后的今天他仍能回想起来。
但七年前的余生不可能知晓,他租的这辆破车将会把他带到何处。
不知不觉间,这辆车行驶了太远,余生也有些累了。在路过一个小得可怜的加油站的时候,他把车停下,将车厢加满油。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站在树旁看着头顶上的残月发呆。
这座小加油站就只有一名工作人员,穿着脏兮兮的制服外套,丝毫不去理会禁止烟火的标识,自顾自的抽着烟。
小小的火光在暗淡的夜色中就像是一只萤火虫。
注意到余生的目光,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嘿嘿一笑,将手中的烟捻灭,把烧剩的一半的香烟夹在耳朵上,“这辆车是您借的吧?”他主动搭话。
余生迟疑着点头。
“我就说嘛,看您这打扮,非富即贵,怎么能开这种破车?”
余生低头看向身上的衣物。是啊,他过于干净整洁,和四周的脏污显得格格不入。
“您肯定是外地来的吧?”
“是本地人。”余生回答。
“是吗?听不出半点口音啊。”
“很多年没回来了。”
“行,在外面有发展。咱们这小破地方也没啥了,剩下的全是一帮老弱病残。但凡有点能耐的全都跑了。”
余生点点头。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余生惊讶的眨眨眼,“你说我吗?”还以为这人看过他的照片。
“是啊,越看越眼熟。你家是农村的?”
余生刚想回答说不是,但鬼使神差的他忍住了。对方以为他是默认,自顾自的说:“那就不奇怪了。这乡里乡亲的,谁跟谁家都能攀上点亲戚,指不定咱俩还是远方亲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