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触目一片猩红。
铁锈味浓得近乎粘稠,喘不过气。
赵信僵立在原地,身边共同战斗的篆师们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连刚刚面对面的破灭道长老也不见。
他站在一个荒村的路口,泥土是柔软的赤色,抬起脚都有粘稠的液体沾在靴底。
四周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他以前从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如此刺耳,透着虚弱和恐惧。
他立即用篆笔使了一道探查篆,小小的鸟雀冲天而起,俯瞰大地。
赵信眉心也随之生出一颗眼球,能清晰看见鸟儿的视野。
一片荒芜,废墟寥落。
数十座小村落围绕一座大城,能够轻松容纳万人有余,此时却是几面残旗染血,破骨悬于城头。
赵信心中寒意阵阵,破灭道向来以灭世为己任,欺骗,挑拨,杀戮,甚至散播瘟疫,引起战争,都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恶事。
其中长老之流,分为百字,千字,万字,一己之力斩百人者为百字长老,祸害千人身死者为千字长老,屠城万人者为万字长老。
这座死城,难道就是那家伙的“证道”场?
是魙境?还是幻象?
赵信缓步向大城走去,无论是空气中破败的腐朽气息,还是充盈肺腑的血腥味,脚底湿软的赤红泥土,酒肆大缸的裂纹,地面碎裂的瓦片,纷乱的脚印和蹄印……种种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至少也是曾经存在过。
他不敢轻易触碰任何东西,因为魙鬼的攻击千奇百怪,无处不在。
突然,他看见一间客栈后匆匆跑过什么东西,几步追上去,只见一个怯生生的怪小孩缩在角落。
小孩浑身满是红色泥浆,头发眉毛糊成一团,他着低头下巴缩到膝盖后面,只露出眼睛瞧人。
赵信划拉出一道鬼镜篆,辨别魙鬼最简单的法子是,鬼镜照不出魙的影子,它们只有依附了活人才能显现于镜中。
鬼镜照出小孩的模样,但影像极淡,就像水中幻影。
赵信皱眉,正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且慢。”
他闻言转身,只见一位穿着旧红色长褂道衫的男子站在后面。
此人以枯草扎发髻,面色苍白,脖颈罩着好几层发灰的黑布,还带着藤条编织的乌珠项链,一双很长的大袖遮住双手。
“那是个生魂,道友放过他吧。”这人说。
赵信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是生魂,那你是什么?”
红褂道人微微抬头,露出无眉无须的惨淡面孔,笑起来只能看见五官凸出的大致弧度。
他抬起衣袖,露出一双长得要命的手,其指甲乌黑尖锐,脏兮兮的绳结缠绕手背手腕,间隙隐约可见裸露的血管攀爬蔓延。
那只比人头还要大一圈的手缓缓伸出一根指头,漆黑的尖甲指着赵信。
“跟你一样。”他说。
赵信不动声色地旋转鬼镜,对准红褂道人。
镜面空空如也。
——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看见赵信只和那长老打了个照面,整个人就瞬间消失,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有经验的除魙师当即划拉出一面鬼镜,万字长老的后背顿时浮现一道悬空身影。
他穿着红褂道袍,枯草扎发髻,脖颈罩黑布,一双极其宽大的衣袖遮住双手,抬头之际竟露出和赵信完全相同的面孔,只是无须无眉,惨淡得可怕!
“魙!”
有人惊叫,“他造出一只魙鬼!”
众人一阵慌乱,但大家很快醒悟,这并不奇怪。
鬼婴,双面魙,蜘蛛魙,都出自跟随这位长老的三位除魙师,他就算当场再“做”一只魙鬼,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最大的问题在于,赵信实力不弱,出身也是当世一流势力,然而打个照面的功夫,赵信就变成了对方的“帮手”。
连对方攻击方式都没有弄清楚,谁敢说自己不是下一个?
就在此时,万字长老的眼神对上了越见卿。
他的形迹毫无规律可言,仍是瞬间出现在越见卿脸前,不给人半点反应的机会。
或者说,就算反应过来下一个是谁,这人也完全想不出对策。
面对这等境地,越见卿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双臂交叉做出格挡的动作,宛若受惊的孩童,可谓是十分“质朴”。
然而更诡异的是,破灭道长老眼中和越见卿的双臂同时亮起暗红纹路,后者手臂上的衣物陡然化为飞灰,露出紫金铜色的古朴护臂。
密密麻麻的篆文像古老的歌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散发出柔和温暖的金光。
噹!!!
恢宏雄浑的钟鸣响彻每一个人的耳畔乃至灵魂。
疲惫和惊惧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洗涤,让众人难以自制地产生依恋和渴望的感受。
“我知道了!”辜狐飞居然率先清醒,大喊道,“是篆器,他凭借篆器才将人变化成魙鬼!”
作为一直陪伴这位预选少君的玉灵宫核心子弟,辜狐飞当然知道宫主在他们下山前给的护臂是什么。
是皇极钟残片打造的顶尖防御篆器!
只有篆器和篆器争锋,才会引起皇极钟如此夸张的反应,因为它的骄傲不容其他同类亵渎半分!
皇极钟是玉灵宫最初开宗立派时的镇宗至宝之一,以顶级防御之力闻名于世。
后来争夺玉朝国宗地位时,和几乎是整个灵原的一流大派争斗,被数十件镇宗级篆器围攻击碎,虽然碎裂,但虽败犹荣,为玉灵宫争取到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一举定下护国宗门的地位。
这东西平时就放在宗门祖殿里供养,大长老们把它精贵得要死,交给越见卿几乎要了祖殿大长老的命,还是宫主反复安抚才让他消停。
没想到在他都几乎忘了这东西的档口上,越见卿竟然还能反应过来,用它抵挡万字长老毫无来由的攻击。
事实上,破灭道长老和越见卿贴脸时,他也惊了一瞬,差点就用虚凰篆逃遁。
但手臂突然传来灼热的烫感,让他赌了一把,赌宫主给他的护臂绝非凡品,赌此物必定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赌它的尊严不容亵渎!
好在越见卿赌赢了。
破灭道长老脖颈挂着一根藤条编织的乌珠项链,在皇极钟震鸣之际,上面唯一一颗硕大乌珠应声碎裂。
碎片跌落在地,映出铣金平震惊又愤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