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苇杭闭上眼睛。
但紧接着,奶黄色又出现在眼前。走廊悠长,在眼前左摇右晃。
柏苇杭看到远处,很多人,排成一个长队,在迷宫通道里前进着。
“这里这里,小心脚下!跟好,别掉队!”
柏苇杭快走几步,在后面追着队伍。
渐渐看清这一群人。明灭的火光是不断擦燃又熄灭的火柴。闪烁中柏苇杭看到老人、孩子、男男女女。灰头土脸,面容疲惫目光茫然。
“汉章!我走不动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紧紧挽住男人的臂弯。瘦弱的肩膀几乎全靠挂在男人身上,才勉强不坠入漆黑的地面。
男人后背背着一个昏睡的孩子。
男人回头,腾出手搀了一下女人,耸肩把孩子背的更高一些。女人搭着手推了一把孩子的屁股。
“再坚持一下,婉君。”
“这是后巷迷宫!不要乱走啊!你们要去哪?你们是谁?”
柏苇杭追上大声询问着。
却,没有人回应他,仿佛......
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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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苇杭静静躺着。
回味着刚才的梦。
自小开始,这梦都只是一个奶黄色而已。自己站在奶黄色中间,不知往何处去。
而最近几次梦到逐渐清晰的走廊,门洞,辨认出这就是后巷迷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亲自见到了迷宫,所以才补全了梦境。
梦里也渐渐有了人,那个黑色帽衫。还有摇摇晃晃的出口光亮。
然而这是第一次,在梦里的后巷看到那么多人。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在对话。
“汉章?婉君?”
李星寻的爷爷不正是叫李汉章吗?
莫非自己梦到了六十年前的后巷?
那婉君便是星寻的奶奶吧,而背上的小男孩应该是星寻的爸爸?
若放在平时,柏苇杭肯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思维映射罢了。可那个画面太真实了,除了不断摇晃的画面以外,其他一切就像在自己面前上演的真实场景。
仔细回想梦中的画面,青色、绿色,军装、中山装、鸡心领毛衣,人们穿着朴素的衣着,穿着胶鞋,还有小男孩脚上千层底手纳的布鞋,似乎都是电视剧里见过的那个年代的画面。
如果是梦,细节怎么能这么清晰?
可为什么梦里的人们都听不到他看不到他?他使劲呼喊着,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迟疑。队伍缓慢却笃定地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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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苇杭和星知去李教授家的。
走廊里,黑色的安静。
电力依然没有恢复,连走廊墙角的地灯也熄灭了。整个地下城彻底入夜。
没有参加各种应急组的居民,手电全部被工作人员集中收集起来,人们都躲在房间里,静静在暗中等着属于自己,属于地下城的命运。
路上,只偶尔碰到忙着分发物资的工作人员。
远远看到他们的手电亮光,急急跑了过来。
“你们不要到处乱跑!黑灯瞎火的丢了都不知道!”
直到看清柏苇杭的脸,工作人员堆着笑打招呼。他们几人现在是地下城最大的明星了。
“柏警官啊!李博士!早上好......唉不,也许是晚上好!”
地下城的时间全靠着广场的钟声和昼明夜暗的灯来控制,停电后钟也不再响起,漆黑一团中似乎也不存在什么时间概念了。
柏苇杭看了看梅花表,咔嚓咔嚓。
还是这纯机械的东西始终忠实地爬动着,夜光指针幽绿地指着外侧一圈儿罗马数字。
“八点了,不知道是早八点还是晚八点。”
“那应该是早八点。”
工作人员想了想。
“林总指挥有块儿表,他安排大家执勤,刚才换班的人来叫我时,给我说了,应该是......我上早八。”
“请问水位下降到哪里啦?”
“我还没去过下面,听他们说,好像三楼已经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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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握着柏苇杭的手,干枯的手指虚弱无力。
老人经过这几天的事,声音越发低沉,一句话总被大口喘气声打断。显然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为了不影响爷爷的休息,星寻打发罗萝去了要好的同学家暂住。留自己照顾爷爷。
室温越来越低,星寻给爷爷裹着被子,不时替老人搓搓手脚。
“小伙子,昨天没来得及。”
老人郑重地说着,感激的紧了紧手指。
“谢谢你把星寻平安的带了回来!”
柏苇杭连忙安慰着略显激动的老人。随即岔开话题。
“星知说,她和爷爷聊了些关于地下城的事,想让我也听听。”
星知递给爷爷一杯水,自己面向柏苇杭。
“我那晚一直在想,先不管这地下城是什么时间,什么人建设的,目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是这里有持续不断的能源。便是六十年来一直供应着的电力。按爷爷所说,他们进入地下城时,这里就和现在一样,灯火通明。所以这电力应该维持了更长的时间。并且六十年间从未中断或者故障过。”
“这种能源或许可以是地热能,但按爷爷所回忆的,他们从地面下来,就算走了很久,可深度应该也就在几百米这个范围。这个深度地温应该也就是几摄氏度,况且咱们兰市坐落在黄土高原,本身地下水层埋深就比其他地质地貌要深,靠地热或者温泉供热,似乎很难维持如此庞大的系统稳定运行。”
柏苇杭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新闻,兰市新开的某温泉会馆,是足足打了两千米的深井,才钻探到水温八九十度的温泉水。
“如果地热这条路走不通,那么按我们可理解的科技,似乎只有核能这一项了。”
柏苇杭一直就没深究过这些事,脑子早就被这里的奇奇怪怪的人和各种突发的状况占满了。
“可这是一九六二年发现的建筑,那时候别说咱们国家了,就连白熊和老鹰两国,也不过是建成了仅仅是实验性质的核电站。”
“而且都是核裂变核电站。就是用大质量的原子同位素,例如铀235,裂变成较轻质量的原子,释放的热能发电的装置。”
“这种核电站,需要庞大的体积,容纳巨大的反应堆。还需要通过庞大的冷却系统严格控制堆芯温度,稍有不慎,便是一场灾难。”
柏苇杭立刻想到了白熊国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一次失控的堆芯熔毁和爆炸,整个地区直到现在还是被辐射威胁的危险的无人区。
李教授沙哑着说道。
“咳咳......我们研究的,只是核弹,叫不可控核裂变,需要能量在一瞬间释放出来,炸了就行。而核能的安全利用,叫做可控核裂变,需要缓慢地释放能量。”
李星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困惑。
“但可控核裂变,也就是常规的核电站,毕竟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无论是带着巨大辐射的冷却水,庞大的体积,还是需要严格掌控的安全性,似乎都不是这个小小地下城能源的合理来源。”
“所以我在想,这里的能源,会不会是通过核聚变来的呢?”
李星知似乎有些兴奋,声音轻轻抖着。
“就是氢弹那种,通过氢元素的同位素,聚合成氦元素,释放能量。这个能量要比裂变来的大得多,而且更安全。”
李爷爷叹了口气。
“孩子,你说的这个就更高深了,氢弹老鹰国和白熊国已经研制成功了,可我们连裂变的原子弹都没搞出来呢。理论上都是行得通的,只不过技术上困难太多了。”
“爷爷,氢弹在咱们那个世界的兔子国,也就在几年后就搞出来了,并且,爷爷你也参与了呀!。”
“但是可控的聚变,直到现在,地球上还没哪个国家能实现。”
李教授剧烈咳嗽起来,星寻赶忙过来抚着爷爷的背。
“咳......咳......孩子你是说,这两种大蘑菇我们很快就都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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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急促呼吸着,喉咙里呼噜呼噜闷响不停。柏苇杭急忙搭住老人胸口,使劲在后背拍着。
良久,呼吸逐渐平稳但微弱。抬着老人在屋里躺下。
李星寻把几床被子全部拿到屋里,小心给爷爷盖好。三人一起搓着老人手脚四肢。等老人彻底平静下来,星寻抄起手电冲出门,去找医疗组的人员,看有没有什么药品可以给老人服用。
星知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时不时擦擦眼角。
在地上世界,两年前就是这样,她送走一直带着自己长大的爷爷,从此世间再无亲人了。
地下城又见到爷爷,虽然是另一个时空的。可这才没几天竟又一次坐在爷爷的病榻旁,星知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了。
黑暗里,听见老人缓缓呻吟着。
柏苇杭和星知俯身侧耳贴在老人近前。只听得浑浊的声音从喉管爬出来,没飞多久,便掉在地上。使劲辨认,都很难听清老人说的是什么。
“......真好啊!......”
“可惜了,一直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但......”
“......你听到了吗?咱们孙女说了......如果没有那次......我们很快就成功了......都成功了!”
“......婉君......”
柏苇杭一愣,贴的更近一些,可老人只剩下缓缓的喘息声。
像深夜屋顶积雪滑落地面,像湖边树果沉入池底。
这是生命走过时间河流的声音。
柏苇杭轻轻问星知。
“婉君是谁呀。”
“王婉君,是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