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有,没什么。”我偏了下头擦眼泪,他握住我的手,现在正处于三月春,没有入夏,天气时热时凉,今天早上就突然起了风,冻得我一起床就直打喷嚏,所以穿了三四件衣服,他把我拉回身边,用空着的手拉了拉我搁在下巴的淡紫色围巾,让它能遮住我的下巴。
我眨着眼睛呆愣地看着他,和那只自然牵起我放入自己口袋的手,我们就这样握着对方的手走回去,他说:“先这样暖暖吧,回去赶紧洗个澡。”
感受到大衣口袋里的温热,我感觉不久前由于陷入回忆而感到冰冷的身体也因为这份暖意在逐渐回温,我熟练地偷看他,嘴上嘀咕着,“我、我也没有很冷。”
“可是你的手很凉。”许是发现了我今天格外乖,觉得我没有逃避和挣扎的样子实在少见,他也稍稍得罪进尺了一些,手指一根根,小心地,轻柔地拨开我相贴的指尖,从指缝中穿过,然后扣住我的手。
我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想扬起嘴角,忙低下头,其实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我最知道什么身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事,一向界线分明的我在这个学期,为他打破了这条铁规,可现在处于朋友关系的我们又是牵手又是拥抱的,未免过于暧昧不清。
他也是,和我一样有这条铁规的他,平日里最有分寸、说到做到的他,任由自己打破规定,这样,真的好吗?我们好像已经脱离了“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身份,潜意识里,或者说下意识,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要在他再一次告白前,先主动出击戳破这层模糊不清的纸,说出自己的心意吗?还是等再一次被告白时,再鼓起勇气,传达和他相同的心意呢?
我决定试着套套他的话,我晃了晃他的手,问道:“陈桁时,你说会再一次对我告白,是认真的吗?”
冷风把在雨中赶路的我们吹得发型凌乱,他的驼色大衣直接变深色大衣了,脸上是细碎的,被风切割过的雨滴,没好到哪儿去的我抹了把脸,抬眼看了下挂着水珠的刘海儿,听见他平静地说:“雨停了。”
我这才发现,雨滴不再在伞面上蹦跳,看向脚边的一小滩水,会漾出涟漪的雨滴没有留下痕迹。我伸出手,手心空空如也,一小滴雨都感受不到,单手收伞对他来说有些费劲,我想抽出手来帮他,被他一把按下,“我用右手,总行了吧?”
也太粘人了,我无奈地摇摇头,抓住收回的伞叶,把伞柄递给他,他把杆子推回去,拎起还湿漉漉的雨伞往下垂,随后很认真地看着我,和他告白那天,以及说要再一次告白那天一模一样。
我皱了下眉,想着该不会在今天吧?此时此刻?在这条很多人在走的路上,这种黑压压的天气,这个双方形象都这么糟糕的情况下?
他的手心不知为何,出了点汗,我的手被他放开,我立即握紧拳头放到自己口袋里,跟着他认真起来,他说:“嗯,是认真的。”
啊?啊??就说这个啊?没啦?
冷静!蓝知幸,你要冷静!
我追问道:“那还是失败了呢?就放弃吗?”
“这么难追?”他挑了下眉,在掩饰什么,微垂着眼眸,随后不假思索地抬眼,直视我的眼睛说,“继续追,你有喜欢的人,我就放弃。”
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敢想象如果我和陈桁时一起长大,会被他看得有多紧,他根本不会让我靠近任何除他以外的男生,更别提和那个人在一起。
因为此刻,他说这句话的眼神,没有释然,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妥协亦或是挫败,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对我胜券在握的压迫性极强的气场。
我不甘示弱,指着他的胸口,戳了几下,嚣张地挑了下眉,“那我绝对,要狠狠拒绝你。”
“我拭目以待,洗耳恭听。”他盯着我的手指,视线慢慢上移,他轻轻点头,嘴角噙着笑,后退几步转身去开锁。
“妈妈!”我吃完晚饭就跑回房间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还顺便哄着自己洗了头发,为什么说哄呢,因为洗头发真的很麻烦,还得吹头发吹十几分钟,好累好累。
我吹干头发就抱着水盆拿着泡脚草药包准备出门了,爸爸妈妈专注看电视,没问我去哪里,毕竟我已经连续几天带着这些去找陈桁时了,待一会儿又准时回来,他们也不是很担心。
比起去哪里都要问一嘴,他们更倾向于等我主动说,而我只要离开小区的范围都会告诉他们,这大概就是默契吧。
刚走到玄关拿钥匙,我就接到了佳佳打来的电话,她着急忙慌地,让我的心也跟着急躁起来,“知幸,祈安刚才和我说着话呢,突然就晕倒了!他头很烫,估计是发烧了,醒来之后硬是要回家休息,不肯留在这里,但叔叔阿姨去亲戚家帮忙搬仓库了,没在,你要是有空……”
“好,我马上去。”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妈妈疑惑地转过头,我往里推了推,解释道,“祈安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又开始耍起倔脾气来了,生病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照顾得了自己,还硬撑着回家,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说说他才行!
我开车前不忘给陈桁时发条语音解释,让他不用等我一起看电视了,“陈桁时,对不起哦,我今天不能去找你了,祈安生病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好,路上小心。”陈桁时回复道。
自从搬进了新小区,我就很少再爬过楼梯了,这会儿又爬了好几层,我感觉腿在发颤,喘着粗气扶着腰终于到了他们家门口,我敲着门,手上打着电话,“祈安,周祈安!”
电话没有人接,紧闭的门没有敞开的迹象,我敲门的力道重了些,还是没有人开门,无奈只好找找有没有备用钥匙,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又叹了口气,只能再试试敲门了,叔叔阿姨短时间内也回不来,“祈安!祈安!周……”
我微微一怔,看着最外面的防盗门打开来,和他面面相觑,他站在没开的第二扇门后,似乎愣住了,估计没有想到会是我,他赶紧开门,略白的唇瓣扯出一抹笑,“知幸,你怎么来了?”
他出了很多汗,可能是被我吵醒了,身上的白T恤被汗水打湿,如果是平时的他,一定会及时换掉,他可在意自己的洁净度了。
“你觉得呢?”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把两扇门都关好了,一路把他带回卧室,他看出来我情绪不对,乖乖地配合我躺下休息。
祈安看着我的表情,手从被子下探出来握住我的手腕,“你别生气。”
我拉下他的手,坐的离他远了点,“你总是照顾我们,到自己生病反而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我很不开心。”
实在坐不住了,我先去打了盆水,回来给他擦汗,我擦拭着他身上的汗,没有丝毫害羞,心无旁骛,他掀起衣摆到锁骨处,比起我,倒是不太自在,擦干后我把毛巾放回盆里简单搓了搓,又从衣柜里给他找了件新衣服换。
我背过身,等待身后的他换完衣服,毕竟刚才专注力都在擦汗上,我其实并没有注意其他,直接看着他换衣服,身份不合适,也会很尴尬,“话说,你不是每次出门都会带伞的吗?为什么佳佳说回来的时候碰到你是全身湿透了的?站在门口就任水滴了一地。你该不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
他轻声说道:“知幸,我的确不开心。”
“为什么?”
我想起什么,又出去了,之后把医药箱带了回来,还有一个热水壶,他靠坐在床头,我坐在床边,把体温计递给他,用马克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的手很烫,随着他的迟疑抚上我的脸颊,“因为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很嫉妒他。”
“嫉妒?”我反问道,他注意到我抬起来的手,主动放下自己的,自嘲地笑了笑。
祈安从来没有这样过,笑得无力又沮丧,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流转,不带一丝侵略性和攻击性,更像是,不舍和惋惜。
他低垂着眼眸,手指纠结地扣着床单,“如果我说了,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我知道你的。”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是喜欢我的,是我一直都在忽略这些。我一颗心扑在陈桁时身上,仔细回想,祈安对我,次次都有例外。
他不喜欢打游戏,我前一天和他说我爱玩儿什么竞技游戏,没过多久就能看到他手机里也有这个游戏,他甚至会练好了再来邀请我一起玩儿。
他不喜欢吃甜品,我很喜欢,但每次我吃了几口就没什么兴致吃下去了,这时候我都会故意吃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吃完似的,他只要看到我这样,就会主动拿过去吃完。
他不喜欢不遵守时间的人,而我是个“拖延症”极强的人,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偶尔会改变时间,偶尔会迟到好几分钟,但他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下次还会继续提前到,且耐心等着没准儿又迟到的我。
有时佳佳也会吃不完甜品,但祈安只是说她吃饱了不吃,也不算是浪费,至少品尝到了味道,有时也会冒冒失失,迟到几次,祈安会和她说,按照惯例迟到的人要请喝水,其实更多时候,他们更像是朋友,他对待我的方式,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哪有朋友会因为对方触碰自己脸红?哪有朋友会在拥抱对方时小心翼翼地抱紧?哪有朋友会在某一瞬间无意对视的时候,先避开对方的眼睛?至少,我们以前是不会的。
仔细回想,这些祈安都有,面对我,他的理性会少很多,会更孩子气,更喜欢逗我,也会更容易控制不住加速跳动的心脏、紧张到有些发抖的手,和通红的耳根。
他很清楚,我的界线有多分明,正如他对待他人那样,白是白,黑是黑,没有人能代替我,只能是我。在我这里,朋友就是朋友,而陈桁时,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作我的朋友,而是一直想要在一起的人,是想拥抱的人,也是喜欢的人。
我懂得他的犹豫,是继续做好友还是陌生人,就在这一念之间。我们认识了十四年,见识过对方的各种模样,有多熟悉,有多喜欢,告白失败后就会有多尴尬多难过,毕竟一想到好朋友喜欢自己,还和自己告白了,会很奇怪吧?
继续无意识接触,可能不小心靠近、对视,或者日常问候,都会让对方误会,产生幻想。能不能回到朋友的关系,真的不确定,但我希望他说出来,他积压了那么久,如果没有说出口,那会是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