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歇蹲在实验楼拐角的第三级台阶数蚂蚁,这个角度能精准捕捉到便利店后门飘来的草莓香。
第七只红蚁钻进裂缝时,她听见球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深蓝校裤闯入视野,裤脚溅满泥点,却还固执地露出半截冷白脚踝。
那是江岸独有的走路频率,每一步都像在解数学公式般精确。
“同学,你鞋带散了。“
程雨歇猛地抬头,后脑勺撞上伞柄。
金属伞骨震颤的嗡鸣里,她听见自己书包拉链挂住对方校牌的声音。
“高二(1)班,江岸。“
那张学生证照片晃在眼前,少年眉眼比橱窗里的奥赛金奖照更锋利也更加俊美。
程雨歇突然想起今早路过布告栏,他的竞赛喜报旁不知谁用红笔写着——“数学是天才的游乐场,凡人的乱葬岗。“
“你的止血贴。“江岸弯腰捡起她脚边的东西。
浅褐药渍在创可贴上洇成蝴蝶斑,那是她凌晨在小饭馆打工时被热油烫的。
程雨歇看着江岸嘴角的笑意,抢过创可贴塞进裤兜,帆布鞋在积水里踩出涟漪:“要笑就笑,你现在是重点班来贫民窟视察?“
伞面突然倾斜,薄荷混着油墨味兜头罩下。
江岸把伞柄塞进她掌心,校服外套擦过她手背时,布料下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三点钟方向,教务处主任在查仪容仪表。“他转身冲进雨幕,“伞算抵押物,明天带五块钱赎。“
程雨歇握紧发烫的伞柄。虎口处残留的体温像段错误代码,烧得她忘记提醒——他书包侧袋的保温杯正在漏水,蓝白校服后背洇出大片水痕,形状像她昨晚在字典第87页画的简笔小船。
当天19:43
程雨歇在打工的便利店第三次擦亮收银台。
玻璃门外终于飘来熟悉的薄荷味,江岸正在冷柜前挑草莓牛奶,发梢还滴着水。
“五块。“她把伞拍在柜台,钢镚在掌心硌出月牙印。
江岸的指尖悬在扫码器上方:“过期商品半价。“他晃了晃日期模糊的酸奶瓶,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再要包跳跳糖。“
货架倒塌的轰鸣来得恰到好处。
程雨歇转身时撞翻促销堆头,黄桃罐头像保龄球般滚向江岸。
她扑救的动作带起围裙口袋里的蓝信封,火漆印上的“程“字在灯光下灼眼——那是她父亲入狱前托人转交的推荐信,此刻正被江岸的球鞋踩住边角。
“别动!“她膝盖压碎满地狼藉。
江岸伸手拽她时,创可贴蹭过她后颈的旧疤——初三那年坠落的广告牌边缘,此刻在他掌心纱布下隐隐作痛。
叮——
硬币坠地的清响惊醒了休眠的监控探头。
程雨歇在玻璃碎片中看见两人交叠的倒影:他的锁骨红痕贴着她发烫的耳尖,像道未闭合的数学符号。
江岸突然抽身后退,便利店门铃撞碎一地霓虹。
23:15
程雨歇在储物柜发现被篡改的监控录像。
第17号镜头里,江岸正将临期草莓牛奶放进员工折扣区,修长手指灵巧如解几何题。
她打电话给老板道歉并且表示会赔偿时,老板笑了。
“啊,你知道了啊,那小子提前付了钱的,现在你们小年轻谈恋爱可真甜哟”
她匆匆挂掉电话,摸向围裙口袋,那颗他偷偷留下的跳跳糖正在融化。
次日06:15
程雨歇在教室后排发现自己的课桌在发光。
晨雾漫过窗棂,在她堆满试卷的桌角,保温杯正蒸腾着白气。杯身贴着便利贴,狂草字迹力透纸背:“赔偿金。“
她拧开杯盖,红糖姜茶的甜腻中浮着两粒枸杞,像偷放进拿铁的方糖。
前门传来嬉闹声,许昭的声音裹着蜜糖:“江岸,你的解题思路好特别呀。“
程雨歇猛地盖上杯盖。
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在陈年冻疮上烙出新红痕。
她抓起保温杯冲向走廊尽头的垃圾箱,却在拐角撞见江岸的竞赛题集躺在地上。
鬼使神差地翻开内页,泛黄纸边角画满歪扭的小狗。
她突然想起上周值日时,自己用荧光笔在他借的《时间简史》里涂鸦,其中一页的霍金照片被她加上狗耳朵。
“原来是你。“
程雨歇触电般转身。
江岸倚着消防栓,腕表金属链折射着朝阳,在他眼下投出细碎光斑。
他捡起题集抖了抖,银杏书签飘落在她鞋尖——叶片背面用铅笔描着个女孩侧影,马尾辫翘起的弧度与她今早随手扎的一模一样。
上课铃惊破晨雾时,程雨歇落荒而逃。
她没看见江岸拾起她扔掉的保温杯,也没听见他对着枸杞轻笑:“小没良心。“
更不知道他校服内侧口袋藏着她丢失的银杏发卡,银质卡齿间勾着根红棉线,与他球衣脱线的位置完美契合。
不知道保温杯杯底刻着的甲骨文——“霁“,雨止的意思,恰是她名字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