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卢植与郑玄寒暄完毕,便匆忙入宫。
将门籍放置妥当后,卢植便随着小黄门进入嘉德殿。
只见殿内已摆着一硕大的米盘,不少人已在此等候。
在场的有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北军中侯刘表、光禄勋刘弘、卫尉张辽、执金吾毌丘毅、城门校尉朱儁、侍中荀攸以及尚书郎华歆。
此乃汉制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乃是商讨军事的重要方式。
众人见卢植进来,纷纷拱手行礼道:“见过卢公。”
一番简短寒暄后,卢植走到屏风前,下跪稽首道:“圣福躬安。”
刘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莫要耽搁时间,华卿,将你等今日探查的消息说与众位听听。”
华歆指着一座由米粒堆砌而成的城池说道:“今日途经圉聚县,发现不少往来的蛮夷游骑。最为奇怪的是,城中竟无一人出城拜见郑公。这一路上,其他城池皆无此怪异情形,即便路遇黄巾,他们对郑公也是礼遇有加。”
如今青、徐两州爆发黄巾之乱,郑玄途经高密时,黄巾军纷纷下跪,还相互约定不进入高密。
卢植是最后知晓此情况的,不禁皱眉道:“如此看来,定是有大军屯驻于此,才会戒备森严。”
朱儁也沉声说道:“正是如此。我等认为,可趁夜掩杀过去,即便不能逼出敌军主力,也能摸清虚实。”
荀攸见屏风后的刘辩并未言语,便知朱儁的计划并非刘辩所想,心中暗自思忖:“陛下,究竟想要怎样做呢?”
刘辩环顾在场众人,开口问道:“尔等可知董仲颖是何人?”
朱儁与卢植一怔,就连当初征辟董卓领兵入雒的何进,也一时没回过神来。
朱儁结结巴巴地说道:“依臣之见,董卓此人,能左右开弓,武勇过人。然而,他毕竟是边地武人,野蛮难驯,军事才能终究有所欠缺。下曲阳之战,他败于黄巾,便是明证。此人狼子野心,实乃国之大患。”
刘辩只是轻轻敲响铜磬,并未多言。
卢植接过话头道:“依臣看来,董卓专横跋扈,野心勃勃,陛下应当早做打算。”
这两位皆为朝廷大员,对于董卓这种从边地摸爬滚打上来的武人,并未太过上心,这些大多是朝堂之论,实际对其事迹也知之甚少。
荀攸见刘辩没有评价,心中已有计较,于是说道:“二位所言虽有道理,然而,二位并未全面了解董卓此人。”
荀攸这几日作为侍中参赞军务,收集了不少关于董卓的情报,虽真真假假,但也拼凑出了董卓完整的人生轨迹。
卢植皱眉道:“莫非公达有话要说?”
荀攸呼出一口浊气,说道:“董卓虽为边地武人,但他在应对边地羌乱时,说是用兵如神也不为过,其战无不胜。且年轻时颇具豪侠之气,曾杀牛款待友人,如今在凉州地界的蛮夷之中,也享有极高威望。”
朱儁开口道:“如此说来,董卓的军事才能并非我们所见那般拙劣。”
荀攸说道:“正是。当初下曲阳之战的记录有所遗失,我寻来当初参与此战的士卒询问后得知,他本想引诱张宝等人出城一战,然而钜鹿太守郭典却贸然闯入,迫不得已之下,董卓才发兵围攻,这才导致大败。”
朱儁沉思片刻,意识到自己有些轻敌,于是拱手朝着屏风后的刘辩说道:“陛下,此番臣确有轻敌之嫌,不过趁夜掩杀之举,并无差错,还请陛下示下。”
刘辩也知朱儁乃战阵高手,但在政治方面有所疏忽,不禁长叹道:“朱卿所言并非有错,甚至可称上策。然而,朕要的并非只是赶走圉聚县中的贼军,而是要一举剿灭董卓手底下的凉州军团,以及消除他在凉州的绝对威望。
夜袭圉聚县只会打草惊蛇,无论圉聚县中藏有何人兵马,都会让董卓等人知晓我们已有所行动。倘若他们领兵而走,便难以将其彻底歼灭。”
朱儁一时有些糊涂,拱手道:“若照陛下所言,是要臣等将计就计吗?”
刘辩重重敲击铜磬道:“正是如此。既然他们打算分两侧出兵,围堵朕于太学,南北两军,便必须就地结阵,与他们硬碰硬,务必一战平定雒中。三河地区已承受不起更多祸乱,绝不能让宵小之辈继续祸害雒中。”
卢植思索片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当初灵帝罢黜宋皇后时,已诛杀了一圈三河地区的豪强与世家。黄巾之乱爆发后,三河地区又征调大量良家子入伍征战黄巾。
本以为黄巾之乱结束后,三河地区能休养生息,然而凉州羌乱又起,皇甫嵩率领将近两万的南北两军三河骑士随军西征。
如今三河地区虽然人口基数尚在,但中坚力量却处于悬空状态。可以说,除去镇守长安的皇甫嵩手底下的三河骑士,南北两军之中的良家子便是三河地区最后的力量了。
这是也刘辩不愿意与董卓打拉锯战的原因,如今的雒中耗不起了。
卢植拱手说道:“若按陛下所言,便是要让董卓等人以为雒中有机可乘,诱使他们投入全部兵马,我等则领军将其消灭在雒中。”
刘辩重重敲击铜磬,兴奋道:“朕的意思正是如此。朕对军阵之事尚不精通,不知以此为基础,众位可有把握完成此事?切莫与朕说大话,此番可是关乎我汉室天下。”
刘表、刘弘二人闭口不言,他们只是替皇帝掌控南北两军,对军务之事并不十分通晓。
何进近日正将两个将军部曲编入南北两军,加之吴匡新死,心中有些意兴阑珊,只是望着米盘发呆,没有多言。
何苗本跃跃欲试,但见何进没有表态,自觉自己军事才能拙劣,还是闭嘴,回将军府享受人生为好。
执金吾毌丘毅与张辽没有开口的资格,只能静静站在一旁。
朱儁虽自诩有大将之才,但当陛下将一切都压在这场战斗上时,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没有抢先发言。
倒是卢植最先冷静下来,对荀攸说道:“公达,能否为我等讲讲如今局势?”
刘辩也没有催促,毕竟在战阵之上胡乱点将,一旦出事,便是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与江山社稷。
荀攸知晓刘辩此番计划颇为冒险,但又不得不为。若不能一举拿下董卓,恐怕雒中的某些世家与豪强还会心存幻想,届时雒中永无宁日。
况且放董卓离去,无疑是放虎归山,若他再凭借威望拉起一支队伍危害边地,又是一场大祸。
众人走到米盘旁,只见荀攸用手指着代表显阳苑的米盘说道:“昨日斥候与骑士来报,言说在上林苑附近已有董卓军队动向,他们正在集结大军往显阳苑集合,先头部队已在西苑集结,越骑校尉部甚至有队伍已在附近与董卓军中的义从正面交锋,双方互有胜负。”
卢植提问,同时拿出棍棒在西苑与鸿德苑之间划出一条横线道:“如此说来,便是要在两苑之间与敌军正面接触?”
其实他心中有些担忧,若皇家园林被破坏,御座上的刘辩会不会像灵帝一样,大肆建造园林,祸害天下百姓。
刘辩显然听出了卢植话语中的顾虑,说道:“莫要担忧,大军可依托鸿德苑与贼人交战。即便园林被毁,朕也不会重修,直接交给大司农,规划给流民耕种便是。”
卢植朝着屏风说道:“陛下圣明。”
荀攸继续说道:“据我估测,鸿德苑方向的大军主力至少可能达到万人,若董卓从周边征调百姓入伍,人数恐难以估量。”
朱儁回过神来说道:“这也并非难事,那些不过是手无寸铁之人,无需担忧。依托鸿德苑的宫殿与楼阁,他们并无多少威胁。”
巷战与野战大不相同,巷中地形错综复杂,意外状况频发。即便驱使黎庶以性命相填,所能起到的作用亦是微乎其微,非但如此,还极有可能激发他们的逆反心理,依托周边建筑,转而倒戈相向。
卢植沉思道:“按照凉州铁骑的作战习惯,此方向恐怕不利于他们蓄力冲锋,其大军或许不会出现在此处。”
想到这里,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很容易便想到圉聚县之中,恐怕便是凉州铁骑的本部人马。
太学以东方向建筑较少,多为广阔的旱地农田,且大多种植小麦,极适合军团冲锋。
刘辩坐在御座上,开口道:“不知你们此番何人敢担当主帅?”
如今在座之人中,真正能够担当指挥重任的,便只有卢植与朱儁二人。其一,他们资历深厚;其二,他们有指挥大军团作战的经验;其三,他们在南北两军之中颇具声望,能够指挥得动队伍。
然而,卢植与朱儁却没有抢先回答,毕竟此次关乎天子生死,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这时,荀攸开口道:“陛下,此番主帅非陛下不可。”
刘辩微微一惊,他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军事才能,于是起身道:“公达此言,莫不是在试探朕?”
荀攸诚恳说道:“并非如此。陛下要去太学日讲,必定会亲身前往。若以太学为中军,竖起陛下的龙纛,告知士卒陛下与他们同在,定然能振奋军心,激励将士。”
卢植与朱儁二人也纷纷下跪道:“臣等也赞同此意。”
其实还有一层深意,若刘辩为主帅,战时若失败,即便刘辩逃亡他处,也只能怪天子自己指挥不利,如此真正指挥的卢植与朱儁二人便不会因为畏惧战败,而畏手畏脚。
刘辩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朕便担任这主帅。然而,东西两侧来人,需有人临阵指挥,你们何人敢担此重任?”
众人齐齐望向中间跪着的朱儁与卢植二人。
朱儁心中觉得自己方才的胆怯有些羞愧,此番抢先开口道:“臣愿领南军,携大将军部在东侧结营扎寨与凉州铁骑主力决战。”
刘辩望向何进道:“不知舅父意下如何?”
如今明面上大将军部依旧是何进的兵马,自然要经过他的同意。
何进下跪回答道:“臣自是同意。”
到了此时,他心中也是颇为激动,如此大战他也不想错过。
“臣有一言,想请求陛下。”
刘辩问道:“不知舅父有何话要说?”
何进道:“臣愿领张璋部守护太学,护陛下安危。”
刘辩赞扬,也是望了一眼何苗道:“让从母舅也一同前来,如何?”
何苗苦笑一声,拱手道:“臣自是愿意。”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刘辩能够彻底信任的也只有两个舅舅,毕竟血溶于水,而去他们利益乃是相关联的,所以也是放在自己身侧,当然也有害怕这二位仗着地位胡乱指挥的考虑。
卢植见众人商定完毕,开口道:“既然如此,臣便领北军,与两位将军部曲,在东侧阻击贼人。”
刘辩抚掌大笑道:“既然如此,各位便快去准备,后日朕要在西门阅兵。”
……
蔡府,书房。
董卓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惴惴不安,问道:“文和,若按你所言,这小天子当真羽翼丰满,若避战与我拖延,又当如何?”
贾诩笑道:“董公,莫要担忧,这一战并非你一人之事。”
董卓挑眉道:“此话怎讲?”
贾诩捋须道:“天子聪慧,上任之初便以卢植为依靠,试图化解朝堂对阉宦的怨怼之情。然而,卢植并非党人,自然不知晓党人世家对阉宦的怨恨之深。不仅如此,陛下还将除阉党的功劳全部推与此人,所以当初我设下纵兵屠杀士子,那些世家才会同意。”
说着,贾诩叹息道:“只是我也未曾想到卢植在雒中黎庶心中之甚,就是如此也不能动摇,加之天子狠辣,竟然屠杀千人只为给卢植洗清罪名。”
其实他心底也有些忐忑,因为自己对天子的心理掌控程度完全不足,虽然能推断大势逼迫天子选择,然而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对手他也有种对未知的恐惧。
不过这一些他都不敢告诉董卓。
董卓摆手道:“文和莫要自责,此事也是我等对天子了解不够。”
贾诩调整心态,继续说道:“数十年的禁锢,让这群党人在被解除党锢之后,心中郁积的闷气必须寻一个出口彻底释放。而如今天子却依旧处处打压世家,双方必定会爆发一场决战。
“如今借董公之手威慑天子,是世家大族必然选择的。若天子不出太学而避战,恐怕届时世家不会善罢甘休。董公只需围困雒中,依旧有入主雒中的机会,只是那时天子手中便再无反抗之力。”
董卓心中大喜,说道:“如此说来,依文和之言,无论战与不战,我等都有机会入驻雒中?”
贾诩说道:“正是如此。董公还请去整顿兵马,我料想天子不会避战,甚至会聚集雒中全部力量,董公万万不可轻敌。”
董卓猛锤自己的胸脯,仰头大笑道:“就依文和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