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寒意渐浓,大燕成群结队地向南归去,划过南宫的上空,发出阵阵鸣叫。
荀彧叔侄二人端坐在嘉德殿内,目光透过屏风,悄悄打量着那屏风后晃动的人影。
“朕还以为会是荀爽先来求见,没想到却是你们叔侄二人。”刘辩的声音悠悠地透过屏风传来,那语调,似带着几分打趣,又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荀文若、荀公达,作为三国时期顶尖的谋士,刘辩又何尝不想将他们收归麾下为己所用呢?然而,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荀家虽表面上忠于大汉,可实际上更看重家族的利益。荀家乃是当今朝堂之上四大今文世家之一,他们所追求的,是家族的长久延续。
这四大今文世家,分别是颖川荀家、谯国桓家、弘农杨家以及汝南袁家。
对于刘辩从根本上打压今文世家的手段,像荀家这样的世家,是不可能对他心悦诚服、忠心耿耿的。
况且,刘辩若真想通过改革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汉王朝,那么像荀家这种既有威望,又有地方势力支撑的世家大族、阀阅阶层,必然会成为他开刀的首要对象。
荀彧拱手作揖,神态不卑不亢地说道:“叔父如今尚在颖川,所以由我二人前来求见陛下。”
这话里,其实也隐隐透露出如今荀家有意将他们二人推到台前的意图。
刘辩轻轻敲击着铜磬,看似心不在焉地问道:“文若,今日你们前来所为何事,不妨说与朕听听。”
荀攸从铜磬敲击的频率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刘辩此刻的心境。他伸手拽了拽自己叔父的袖口,说道:“陛下,臣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陛下心中所想的那两件事,而是有一计想要献给陛下。”
铜磬的声音戛然而止,刘辩神色一正,正色问道:“那公达你想要献什么计?”
荀攸停顿了片刻,直至刘辩再次敲响铜磬,他才缓缓开口:“自然是关于日讲和经筵之计。陛下此计堪称阳谋,着实令人惊叹,然而,其中依旧存在一些缺漏。”
刘辩冷笑一声,愤然说道:“朕着实没想到,你们这些阀阅世家,竟如此蔑视朕。偌大的关东,竟无一家响应朕的举措。你今日前来,莫不是想让朕与你们四家妥协?”
荀文若心中有些忧虑,生怕自己这位比他大六岁的侄子言语太过,惹恼陛下。他刚想开口,却被荀攸抢先说道:“陛下息怒,臣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帮陛下补齐这些缺漏。”
刘辩强自平复了一下心境,神色淡然地说道:“少些恭维吧。既然你说这计堪称惊为天人,却又能被你们找出破绽。不过,且先说说你的其他想法。”
荀攸微微点头,心中暗自佩服陛下这份养气的功夫,确实非同一般。
“陛下,吾叔侄二人乃至颖川荀家,愿意为陛下的日讲、经筵之事,尽我们的绵薄之力。”
此时,南飞的大燕突遇狂风,无奈之下,只得落在南宫的屋檐之上。阵阵暖意从宫中悠悠传来。
刘辩微微蹙眉,面对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他不得不小心应对。于是,他开口问道:“为何其他三家抵制朕的举措,唯独你荀家愿意为朕所用?”
荀攸回答道:“北海郑公现已被找到,且他有意出山。如此一来,古文今文之间的隔阂恐怕将不复存在。在这即将发生巨变的局势之下,我们荀家自然要为家族谋划一番。”
荀家自然有他们的考量。与其他世家的小心谨慎不同,只要有苗头,荀家更愿意下重注。
如今,他们觉得眼前这位掌握着大汉四百年名望的年轻天子刘辩,相较于各地崛起的新贵,更具有投资价值。
“经筵的谋划,其根本目的便是让各大世家为争一日帝师之名,从而抬高自身的身价,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踊跃参与。而在日讲之时,陛下便可以记录各家家学,从此,天下学问皆可从雒中、从太学传播开来,汇聚百家之言。
如今郑公出山,以郑公为首,大汉儒家将在陛下的推动下实现权威一统。而颖川荀家,愿意为此出一份力。此计并非臣刻意恭维,确实是令人惊叹。”
被荀公达这般夸赞,刘辩心中还是有些骄傲的。但他也清楚,大汉这些世家,恐怕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切不可轻视天下英雄,心中不禁又多了一份敬畏。
荀攸继续说道:“此计若能徐徐推进,或是等郑公来到京城之后再提出,那自是无懈可击。然而不知为何,陛下操之过急,将扫除阉宦的功劳转手让给了卢植等人。各今文世家本就对此有所怨言,此番促成公然表达抗议。”
刘辩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按照公达你所言,那朕该如何查漏补缺呢?”
荀攸站起身来,回答道:“臣有三计,可助陛下完善此局。”
刘辩惊讶地出声道:“快快说来。”
荀攸说道:“其一,为太学中的每位日讲讲师修筑书斋、讲堂,并让他们享受太学的供养。”
刘辩听后大喜:“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名士们为了名声而来,又能在雒中传播自己的学说,自然就不愿离去了。”
荀攸接着说道:“其二,陛下首日日讲,为何不选定在太学之中呢?当日陛下可出巡雒中,广泛宣告天下,让天下士子都知晓陛下一心向学。千金买马骨,自然会有名士大家纷至沓来。”
刘辩听后,久久没有言语。荀攸和荀彧都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荀攸硬着头皮,赶忙催促道:“其三,吾叔侄二人,作为荀子后人,精通《易》学,愿意为陛下效力,为陛下进行首日日讲。如此,必定能让关东的世家大族人心归附陛下。”
荀攸说完,顿时感觉气氛愈发不对。大殿之中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到宫外大雁的阵阵鸣叫声。
铜磬没有再敲响,陛下也没有出声回应。
荀彧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他赶忙起身,用以往从未有过的高声请罪道:“陛下,臣有罪!”
荀攸一下子懵了,他望向屏风,刹那间,冷汗噌噌地冒了出来,瞬间幡然醒悟。
此时,屏风后面已经没有了陛下的身影。
刘辩已经离开了。
段珪这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说道:“文若,恭喜,这是大司农的银印青绶,文书过些时日便会通过大将军下达。”
荀彧的妻子乃是中常侍唐衡之女,所以他与内侍的关系极为亲近。
荀彧此时也有些搞不明白刘辩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接过段珪递来的托盘。
“臣,谢过陛下。”
从原本六百石的守宫官,一下子晋升为秩中二千石的大司农,这可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待荀彧接过印绶后,段珪又从屏风之后端出同样的银印青绶,不过这次却是侍中的印绶。
段珪解释道:“陛下有言,侍奉在陛下左右,回答顾问,参与机密,乃是侍中的本分。至于其他的,就切莫多言了。”
这也就表明刘辩拒绝了荀攸的建议,荀家与首日日讲无缘。
荀攸怔怔地接过印绶,随后恍然大悟,他求证般地望向自己的叔父。
两人四目相对,荀彧微微颔首。
出了嘉德殿,荀彧长叹一声:“一下子赐下两个两千石的官职,这般宠幸也是从未有过的了。然而陛下却不愿让我等进行日讲,难道是怕我荀家势力过大,尾大不掉吗?”
荀攸同样望着手中的印绶,痴痴地说道:“陛下对我们的恩赐,恐怕并非家族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