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八王大

户部衙门距离紫禁城东华门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林炜沿着御道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这个天下财源。

他以前领钦天监新一年度支时,曾经来过户部国库,当时那些不入品级的胥吏,鼻孔就差怼到天上去了,每个来领钱的官员,不管是几品的官,除非给他们点甜头,否则一律得按规定排队,至于排到什么时候,就得看心情了。

但如果给了他们点散碎银子,那你就可以插队了,就算手续上有些许残缺,这群人也可以假装没发现,让你不必再多跑一趟。

胥吏们没有让你尝点甜头的能力,让你随便吃点苦头,还是手拿把掐的。

不过今天,林炜取银子的过程倒是极为顺利。

无他,一切过程,都是户部汉人尚书王鸿绪亲自陪他办的。

作为铁杆的八爷党,就算康熙不下推举太子的谕旨,王鸿绪也是要猛推八阿哥的,他也就没跟着那群小官到佟国维跟前凑近乎。

林炜今天朝会上接连怼了王师傅和陈师傅,给他留下极深印象,加上万岁爷很喜欢林炜的马哲教王鸿绪心中已有为八爷结交名士的念头,更别提还有张中堂的额外关照?

一散朝,他推了所有应酬,只身带着家人来户部衙门等林炜了。

两个人先是客套一番,随后王鸿绪才带着林炜取国库领银子。

经过计算,张廷玉已有五年未领年俸,再加上多年未领的禄米,户部小吏的算盘子打得山响,一顿噼里啪啦后,直接递给了林炜一张两千两的银票。

这个数字大大出乎了林炜的意料。

他原先以为三五百两银子顶天了,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此时银子的购买力很足,就算是靠近皇城根的池子大街上三进四合院,也只卖六七百两银子而已!

而这个地脚,在前一世时,除非林炜是想蹬缝纫机了,否则是做梦也不敢梦的啊!

有了这笔银子,虽不说大富大贵,可想在倘若大的北京城扎稳脚跟,可就太简单了!

就在林炜刚想告辞,离开户部国库的时候,王鸿绪却突然拦住了他。

“林大人留步!”王鸿绪说了一半,就故作神秘屏退左右,亲自将林炜引导至一处无人的衙堂,关好门。

“林大人,你听没听最近民间说什么天象有异常,‘北斗倒挂,紫薇暗淡,主储君失德,贤王出世’的说法?”

他以为林炜身为钦天监堂官,肯定能看出天象有异,至于谶语中的那个贤王指的是谁,自然就不必多嘴了。

留白和默契,是进入八爷圈子的基本功。

只要林炜不顾左右而言他,他就默认林炜愿意上折子挺八爷了!

林炜对于王鸿绪的想法心知肚明,可他却装傻充楞道:

“王大人,钦天监观测这部分一直都是由徐大人负责的。”

“下官不甚清楚。”

开什么玩笑?

现在吏部任职的敕命还没下,自己还是钦天监的监副的官职,若是贸然回答听过,岂不是代表钦天监给这个谶语,盖上官方认定的章了?

“林大人,我知道。”

“自从汤公被判了斩刑以后,对这类事,你们钦天监口风就严上了。”

王鸿绪不顾自己品级高上林炜许多,亲自拉来两把椅子,示意林炜不必有上下之分,两人直接并肩而坐。

王鸿绪口中的汤公,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汤若望,也是林炜名义上的“师祖”。

康熙初年,汤若望作为钦天监监正加通政使,曾因给顺治和董鄂妃只活了三个月的儿子,荣亲王挑的吉壤渗水而被弹劾。本来这只是一个工程技术类问题,但架不住荣亲王下葬后两年,董鄂妃就在宫中病逝,半年后,顺治帝也因感染天花“驾崩”了,朝野上下都觉得很诡异。

此时,恰巧一名术数大师杨先和站了出来,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汤若望和钦天监应用新历上,说他们试图谋反,故意把荣亲王的葬期,吉壤风水断错了。

再加上其他牵强附会的解释,八个月的审讯后,议政王会议朱笔一勾,判了钦天监上上下下,六十余名官员全部凌迟处死。

也是汤若望命大,就在即将行刑的时候,北京周边突发地震,孝庄太皇太后以案子有冤情为由头,亲自下场捞了他一把。但孝庄也只捞了汤若望一个人,其他的官员依旧死刑,只不过刑罚由凌迟改为了砍头。

自此以后,钦天监对所有的预测事项,都慎之又慎。

汤若望和杨先和的历法争执,被称为“历狱之争”,是林炜穿越后才了解的。

这也是为什么比利时主教徐日升没在康熙废太子的现场,他是真不敢把命放在别人手上,就算日夜星驰赶回北京,他也得亲自监视为皇十八子胤衸挑选吉壤的全部过程。

两人坐定后,王鸿绪不顾官服拘谨,右臂撑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轻轻拍着林炜的手,以示亲近:

“林大人。”

“咱们都是长了眼睛的!就算你口风再严,天象就摆在那,你还能改变得了天意吗?”

“皇上说是要推举太子,可这几个阿哥们哪一个不是人杰?咱们推谁不是推?”

“皇阿哥们天天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上楼干啥?还能像咱们一样听曲儿玩姐儿啊?还不是要望尽天涯路吗?”

“咱们做臣子的,虽说天生的劳碌命,可就算为了子孙后代计,也得想想以后的步子该怎么迈吧?”

王鸿绪是康熙十二年的榜眼,六十多岁的年纪,胡子早就白了一大把,可他态度恳切,一点也没有从一品大员的架子,反而更像一个愿与后辈交心的族老。

以王鸿绪的官场经验,虽然林炜目前只是一个正五品的郎中,可被张廷玉点名照顾,又得了万岁爷的认可,只怕没过几年,品级就会像坐火箭一样蹿上去了。

像张衡臣那样,二十多岁就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投资要趁早啊!

可林炜依旧不想表态,他笑着岔开话题道:“王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我既然信了马哲教,就不能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了,更别说谶语那些无稽之谈了。”

他原本只想表达自己不信命的态度,可谁知一听林炜提到谶语,王鸿绪当即来了精神,滔滔不绝道:“哎~~!”

“林大人此言差矣!”

“谶语也分谁说,这个谶语,就是京郊白云观的张德明张真人亲口告诉我的!”

“我素来不信这些个,但张真人是有真本事的道人,和那些骗吃混喝的牛鼻子不一样!”

王鸿绪越说越来了劲头,神情庄重,一副极为虔诚的模样。

“我还不瞒你说,如今的工部郎中马海航是我的学生,他还是举人的时候,就找过张真人相面,张真人断他说能中二甲第六名。”

“好巧不巧的,马海航会试那年我是总裁官,我有意抬举他,让他进翰林当清秘,就点了他第三名,可谁复卷的时候,佟中堂却发现他的诗抬错了一格,名次一下子就降到二甲第六名去了!”

“你就说准不准吧!”

林炜一愣。

张德明真有这种能耐,那确实是神乎其技了。

说是活神仙也不过分。

怪不得他最近在京城的这些王公大臣中闹腾的厉害,就连自己也听过张德明的名号。

王鸿绪见林炜愣神,还以为林炜被说他动了,他假模假式的扫了一眼四周,用只能是两个人听见的小声儿,附耳说道:

“张真人说了,八阿哥乳名里的“美”字,可以拆成‘八王大’这三个字。”

“未来的八阿哥在王爷里头都算是大的,你想想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