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红差

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初九,喜神东北,九星五黄,煞东,诸事不宜。

十四阿哥回京城三日的时候,士兵议事会又省出了一笔军饷,林炜也觉得连日的训练确实有些乏了,便点了几名兵士,准备去酒楼买些水酒回来劳军。

该严的的时候必须严,但该放松的时候就得完全放松,这才是林炜的治军理念。

五个人说说笑笑打马出了军营,沿着官路行了有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密云军驿附近的“太白醉仙”酒楼,这酒楼名字叫的大气,但生意算不上多好,平日里客人不多,完全依靠周围关隘的驻军八旗,才能讨口饭吃。

可今日不知道怎了,门外的拴马柱上,居然密密麻麻的拴了十多头杂色军马,林炜数了数日子,距离送军需的日子还有一旬,这儿怎么突然闹出这么多人来?

他和军士在拴马柱上栓好马,吩咐小二喂上草料,慢慢踱进酒楼。

只见酒楼中已经坐了十多名驿卒,这群驿卒满脸风霜,吃起东西来一幅饿死鬼投胎样,每个人也都带着装公文的夹板,或拿着布质封套,还有不少是背着防水防火的水火包,想来是往各个驻地送兵部文书的。

林炜心中一疑,嗯?

今儿是怎么了?

兵部统一换防吗?

需要派这么多驿兵传递文书?

不对劲儿啊,像是古北口、喜峰口这种没啥油头,只能喝风的八旗驻地,一般都是几年不换防的。

林炜突然想起来,可能是老皇帝要在近日回京,需要调整沿途驻防了。

猜到了缘由,林炜心里也是莫名一宽,寻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沾到长凳上呢,但见跑堂的脚不沾地跑了过来,笑着问道:“军爷们是会饮还是待客?小店里玉壶春,茅台,口子,三河,赊店都有,爷们儿们今儿准备用哪个?”

林炜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笑着回道:“你们店里有的酒,先一样给我打上半斤,特色小菜来上十样!我们尝尝味道再说!”

“要好的话,酒我都包圆了!”

“大烧缸,燎舌头也要?”

“要!”

一旁的驿兵起身要离开,但见林炜带着兵士,明显是从军的,咬了一口烂肉饼,含糊不清的问了驻地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水火包中翻出一卷公文,递了过来:

“总算巧了一回!”

“给我盖个章,我直接去喜峰口了。”

“妈的,这两天腿都要跑折了!”

林炜打开公文,只见上面写着兵部以查验损耗为名,要求各关隘驻军八旗卸下所有红衣大炮的炮闩,统一交到军驿驿丞手里,日后再统一发还。

林炜扫了一眼这大头兵的鼓鼓囊囊的水火包,里面应该装了不少类似的文书。

嗯?

居然不是老皇帝回京的协防文书?

兵部查验火炮门闩损耗是日常操作,可集中时间统一查验,就不怕蒙古人突然挥兵南下?

没了火炮,长城的防御作用要大打折扣!

兵部在搞什么?

他起身笑着拉过这名驿卒:“兵印那玩意,哪个好人儿随身带着啊!”

“来来来,喝两杯解解渴再走!”

“小二!菜可以等会,先上酒!”

哪知这名驿卒公务繁忙,没时间吃这套,他一把扯过查验公文,边走边回道:

“得!”

“爷们就没那享福的命,还是跑一趟算了!”

“也不知道那些坐堂的一天到晚想的啥呢?”

“大夏天的,玉泉山都他妈要干没了,哪来的鸡吧毛的潮气啊?”

林炜见拦不住这名驿卒,只得慢悠悠的坐下,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检查潮气,是火器营的日常任务,意思是把鸟枪的火绳取下,浸油防潮。

换句话说,也就是拆除了鸟枪的击发装置。

可这都是孟秋才需要做的事儿!现在骄阳似火,哪里来的潮气?

先是取炮闩,又是拆火绳……

自己还猜错了,老皇帝还没回京……

再加上那名驿卒连饭都不吃完,只能边吃边走,林炜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板亲自端着酒菜上来,他见林炜脸色不对,还以为等的急了,便回头喊道:“再给军爷们加一盘卤肘花,算柜上的!”

老板一边吩咐,一边躬身赔笑着解释道:“店里原本伙计多的,可今儿密云田家庄子那边出红差,我想着让孩儿们也松快松快,就放他们看热闹去了。”

“谁曾想,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来!”

“这酸梅汤,是小人孝敬各位军爷的,爷请用!”

林炜皱眉追问:“杀人?”

“法场不是应该在西市儿那边儿吗?”

红差便是砍头,可按照规矩,刑部指定的法场就是西市,无论是绞还是斩,哪怕是凌迟大罪,也都得在西市进行。

老板见林炜一无所知的模样,神秘兮兮地解释道:

“这爷可就有所不知了!”

“虽然朝廷没说明白,可小人的亲家和行刑的是对门,那刽子手说了,这几天杀的可不是一般人!”

“是从刑部尚书到底下的一溜小官!”

“几天时间砍了这么多官儿的脑袋,还是这样的大员,这可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啊!”

林炜腾得一下就站起了身,给老板吓了一激灵,接连退后几步。

不对劲儿!

康熙晚年的时候为了显示仁德,连续几年时间都不勾决人犯,更不可能杀刑部尚书这等朝廷要员了!

更何况刑部尚书张廷枢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康熙二十一年的二榜进士,在朝廷上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屹立不倒,为了一个饥民盗军仓案件,敢和满尚书齐世武公然对骂的人,这等风骨,老皇帝喜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说砍就砍了?

最主要的是,此时老皇帝也不在北京啊!

只能是太子下的斩立决的钧旨了!

再加上故意换了行刑地点,刚看到兵部的各种异动,还有十四阿哥都被叫回去廷议了……

林炜隐隐约约推测出一个答案……

这个猜想激得他浑身一颤。

太子是他妈疯了吗?

林炜立刻酒也不喝了,拿出自己的名章放到了一名兵士手里,皱眉吩咐道:“都别喝了!”

“你们现在就回军营,让所有兵士都换上便装,要陈四海带着,都到我城里的宅子集合!”

“我宅子在哪,陈四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