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少康文集·第八卷:文心雕龙注订语译(上)
- 张少康
- 11442字
- 2025-03-28 12:11:28
《征圣》篇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1),陶铸性情,功在上哲(2)。夫子文章,可得而闻(3),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4)。先王圣化,布在方册(5),夫子风采,溢于格言(6)。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7);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8)。此政化贵文之征也(9)。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10),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11)。此事迹贵文之征也(12)。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13)。”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14)。”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15),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16)。
夫鉴周日月,妙极几神(17);文成规矩,思合符契(18)。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19),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辞(20),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断决以象夬,文章昭晰以效离(21),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22),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23),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24)。《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25)”,《书》云:“辞尚体要,不惟好异(26)。”故知正言所以立辨,体要所以成辞,辞成则无好异之尤,辨立则有断辞之美(27)。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28)。”虽欲訾圣,弗可得已(29)。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30)。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31)?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32)。
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33)。精理为文,秀气成采(34)。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35)。
简析:
本篇说明圣人六经是人文典范,后人写作文章必须以圣人为师。学习圣人文章,要点有三:一是要懂得文章的基本功用。《征圣》指出圣人文章从内容方面说,包括了“政化”“事迹”“修身”三部分,也就是说文章有政治教化、礼仪事功、修身养性,三个方面的功用。二是要掌握文章写作的基本方法。圣人文章从表达形式来看,有四个基本特点,这就是:“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概括来说,即是繁、略、隐、显四种基本的技巧和方法。他还具体地举了经书中的例子对这四种表达方式加以说明。三是归总而说,圣人文章的特点可以用“雅丽”来概括,即内容雅正、文辞华丽,所以说是“衔华佩实”。这三个方面是后世文章写作的重要原则和途径,也是文学批评的基本依据和标准。可见,刘勰认为“征圣”的目的是了解文章的功用和基本写作方法,并不是专指儒家仁义道德的思想体系。刘勰虽然对圣人十分崇敬,但他的“征圣”不是指一切以儒家是非为是非,也不是以孔子言论作为评价文章的标准,而主要是学习圣人文章的写作方法和技巧,懂得文章的社会功用,诚如他在《序志》篇中所说要折衷于客观自然的“势”与“理”,而不是折衷于儒家和孔子。因此,《文心雕龙》全书对文章优劣的判别,主要是根据客观自然的真理作出分析,而绝不简单地以儒道作为唯一评价标准。他尊敬孔子,也是因为孔子整理六经有重大贡献,而六经正是人文的优秀典范。但是在具体评价作家作品时,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分析,而并不以儒道作为唯一判断依据。研读本篇必须明白“征圣”的角度和实际所指,从刘勰所总结的三个作用、四个方法和“雅丽”原则出发,由此可以清晰知道他的“征圣”是从文章写作角度来说的,并不是从思想体系上来说的。
语译:
制礼作乐撰写经典的是伟大圣人,阐述礼乐义理深意的是贤明才士。陶冶教化百姓情性,是高尚圣哲的宏伟功业。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见到,圣人的情感意志,体现在文辞之中。古代帝王的声威教化,分布在圣典的版牍简册里,孔子的风貌文采,也洋溢于他的格言中。所以颂扬远古唐尧时代,称其光彩明亮丰硕茂盛;赞美和他相近的周代(兼备夏、商二代风采),称其郁郁葱葱而可以依从,这是政治教化需要以文章来体现的表征。郑简公率军攻入陈国(子产奉命向当时盟主晋国告捷帮助晋惠公复国),全是郑国大夫子产外交辞令获得的功勋;宋国大夫向戎以很高的礼节宴飨赵文子,因宾主言辞恰当丰富多彩而符合礼仪被记录下来,这是外交、军事功业事迹需要言辞文章来实现的证明。赞扬子产辞令,则称“言语要充分表达情志,文采要充分修饰语言”;泛论君子言行,则称“情感要真实,文辞要巧妙”。这是说士人君子修身养性需要用文章来陶冶的范例。所以意志深厚充沛语言富有文采,情感诚挚真实文辞生动巧妙,这才是饱含文采的玉牒,撰写文章的金科啊!
圣人的观察如日月鉴照宇宙万物,圣人的思维微妙深刻善能领悟到宇宙万物深奥内涵;圣人文章为后来确立了基本规格,而其思维内容也和神明启示的真理(神理)符合一致。或者以简洁的语言充分表达丰富的意旨,或者以富博的文辞完美展示内心的感情,或用明白的道理来建立行文体制,或以深隐的语义来蕴藏文章功用。《春秋》经传皆讲究“一字褒贬”(从一个字的用法去体现褒贬的态度),《礼记·曾子问》论穿轻丧服不参加祭祀包含了穿重丧服更不能参加祭祀的观点,这就是“简言以达旨”。《诗经·豳风》用很多章连在一起、很多句子互相堆积,《礼记·儒行》以繁缛文辞反复论说君子行为礼节,这就是“博文以该情”。文字明确决断像《周易》夬卦,文章清晰晓畅如《周易》离卦,这就是“明理以立体”。《周易》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种易象(皆由阴阳两个符号组成,由此而产生八卦。由四象发展到八卦,来象征宇宙万物)含义十分精深隐蔽,《春秋》“五例”以婉转曲折的语辞来说明其蕴藏深意,这就是“隐义以藏用”。由上述四种写作方法(“简言以达旨”“博文以该情”“明理以立体”“隐义以藏用”)可以知道繁略形态不同,隐显方法各异,抑止或引申随顺当时情况来决定,善于通达变化以适合实际需要,如果能以周公、孔子文章来验征,就有师法的依据了。
所以论述文章写作,必须以圣人为典范;而以圣人为榜样,则必须以六经为标准。《周易·系辞》说:“辨别事物要用正确恰当的言词,文辞明晰果断辨别事物才能真正完备。”《尚书·毕命》说:“文辞要充分体现关键要领,不应该只追求奇异华美。”所以正确恰当的言词才能对事物作出符合实际的分辨,能体现所要说明的基本思想才能形成合适文辞;形成合适文辞才没有追求奇诡的弊病,明确辨析事物才能有明白决断的美义。圣人文章含义精深曲隐,但是不会伤害其正确恰当;圣人言辞微妙隐晦,也不会损害它表达要领。体现基本要领和委婉微妙言辞和谐一致,正确的言论和精深的含义同时并用。古代圣哲的文章,亦可见一般了。春秋时期鲁国隐士颜阖回答鲁哀公问时说:“孔子的为人犹如在漂亮羽毛上再施加文采,只是偏重华艳辞藻。”他虽然想诋毁圣人,却并不能得逞。故而圣人的文章既有雅正充实的内容又有华美艳丽的辞采,真正是华实并茂的杰作。天道深隐奥妙很难真正理解,自古以来还是有很多人去钻研探讨,但是圣人的文章则是清晰可见的,为什么不去做认真的思索呢!如果能够依据圣人文章而立言,那么自然就能接近圣人传统写出最好的作品了。
总论:悟性微妙生而知之,聪明智慧实为主宰。义理精深发为文章,清秀气魄铸成瑰采。识见深邃日月高悬,丰赡辞采无尽山海。人生苦短百岁易逝,文章载心千载永在。
注订:
(1)此处的“作”和“述”,都是指六经而言的。故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述而》)但后来有很多人认为并非只有圣人才能作,如汉代的王充等,不赞成“述而不作”之说,特别强调“作”的意义和价值,提倡“作”而贬低“述”。《礼记·乐记》:“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郑玄注:“述,谓训其义也。”孔颖达《正义》:“述,谓训说义理。既知文章升降,辨定是非,故能训说礼乐义理,不能制作礼乐也。圣者通达物理,故作者之谓圣,则尧、舜、禹、汤是也。”“明者辨说是非,故修述者之谓明,则子游、子夏之属是也。”
(2)“陶铸”,陶冶,教化。《庄子·逍遥游》:“陶铸尧舜。”“上哲”,上古哲人,即上文“作者曰圣”的圣人,也就是指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等。可参看《原道》篇:“夫子继圣,独秀前哲。”“雕琢情性,组织辞令。”
(3)“夫子”,孔子。“文章”,指孔子整理删定的六经,本书《原道》篇所谓“镕钧六经”。孔子是“独秀前哲”的圣人,其著作不是“述”而是“作”。《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周易·系辞下》:“圣人之情见乎辞。”孔颖达《正义》:“辞则言其圣人所用之情,故观其辞而知其情也。”
(4)“文辞”,唐写本无“文”字,此句为“则圣人之情,见乎辞矣”。元、明各本均为“文辞”,今依此。
(5)“圣化”,圣哲的教化,唐写本作“声教”,则谓“威声文教”。本书《练字》篇有“先王声教”之语。“方策”,指木简、竹简等书籍。《礼记·中庸》:“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郑玄注:“方,版也;策,简也。”孔颖达《正义》:“言文王武王为政之道,皆布列于方牍简策。”
(6)“风采”,风貌文采。本书《书记》篇:“所以散郁陶,托风采。”“格言”,可以作为后世效法之言。范注:“《论语比考谶》:‘格言成法,亦可以次序也。’(《文选》潘岳《闲居赋》注,又沈约《奏弹王源》注引)《(孔子)家语·五仪》篇云:‘口不吐训格之言。’注:‘格,法也。’”“于”,唐写本作“乎”。
(7)“唐世”,指尧为皇帝时代。“焕”,光明。《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何晏注:“孔曰:则,法也。美尧能法天而行化。”“包曰:荡荡,广远之称。言其布德广远,民无能识其名焉。”“功成化隆,高大巍巍。”“焕,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邢昺疏:“此章叹美尧也。‘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惟天为大。唯尧则之’者,则,法也。言大矣哉,尧之为君也。聪明文思,其德高大,巍巍然有形之中,唯天为大,万物资始,四时行焉,唯尧能法此天道而行其化焉。‘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荡荡,广远之称。言其布德广远,民无能识其名者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者,言其治民功成化隆,高大巍巍然。‘焕乎其有文章’者,焕,明也。言其立文垂制又著明也。”
(8)“褒”,赞美。“郁”,茂盛貌。《论语·八佾》:“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何晏注:“孔曰:‘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邢昺疏:“此章言周之礼文。犹,备也。‘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者,监,视也。二代,谓夏、商。郁郁,文章貌。言以今周代之礼法文章,回视夏、商二代,则周代郁郁乎有文章哉。吾从周者,言周之文章备于二代,故从而行之也。”
(9)“政化”,指政治教化。“征”,验证,表征。
(10)“文辞”,元、明各本作“立辞”,冯舒、何焯校本均作“文辞”,与《左传》一致,今依此。《左传》襄公二十五年《经》云:“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孔颖达《正义》:“《释例》曰:陈、蔡、楚之与国,郑欲求亲于晋,故伐而入之。晋士庄伯诘其侵小,且问陈之罪,子产答以东门之役,故免于讥。……陈之见伐,本以助晋,晋不逆劳,而以法诘之,得盟主道理。故仲尼曰:‘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善之也。’”《传》云:“郑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亿,度也。逞,尽也)。我是以有往年之告(谓郑伯稽首告晋,请伐陈),未获成命(未得伐陈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前年陈从楚伐郑东门)。……’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晋)士庄伯不能诘。……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谢晋受其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前虽入陈,服之而已,故更伐以结成)。仲尼曰:‘志有之(志,古书),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足犹成也)。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虽得行,犹不能及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郑简公率军攻入陈国,晋人责问陈国之罪,子产指陈背恩,联楚伐郑,而晋国却不管,所以郑要去讨伐。孔子赞扬子产的对答适当。
(11)据《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记载:“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折俎,体解节折,升之于俎,合卿享宴之礼,故曰礼也。《周礼》司马掌会同之事)。仲尼使举(记录之也)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宋向戌自美弭兵之意,敬逆赵武。赵武、叔向因享宴之会,展宾主之辞,故仲尼以为多文辞)。”孔颖达《正义》:“盖于此享也,宾主多有言辞,时人迹而记之。仲尼见其事,善其言,使弟子举是宋享赵孟之礼,以为后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举此礼者,以为此享多文辞,以文辞为可法,故特举而施用之。”“俎”,盛牲礼器。宋国平公宴请晋国来的贵宾赵文子,按照礼节,非常隆重,备有蒸肉招待。宴会上双方讲话都很文雅,彬彬有礼,善于辞令。孔子特别让学生记下这次宴会的礼节和辞令。“多文”,元本、弘治本作“多方”,今依王惟俭本作“多文”,梅庆生本谓孙汝澄改,唐写本亦同。
(12)“迹”,元明各本皆同,唐写本作“绩”。
(13)“言以足志”,见注(10)。
(14)“情欲信,辞欲巧”,情感要真实,文辞要巧妙。语见《礼记·表记》:“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子曰:‘情欲信,辞欲巧。’”郑玄注:“巧谓顺而说也。”孔颖达《正义》:“既称情疏而貌亲,故更明情貌信实,所以重言之也。辞欲巧者,言君子情貌欲得信实,言辞欲得和顺,美巧不违逆于理,与巧言令色者异也。”指君子的人品道德修养而言。
(15)“志足”,弘治本作“忠足”,非。谢兆申改为“志足”。当依元本作“志足”。
(16)“含章”,蕴涵文采。“秉文”,把握文章。含章、秉文,互对而义同,均指美好文章之写作。“玉牒”,珠玉一般的牒札。“金科”,金银一般的条例。此均比喻珍贵美文之创作要领。
(17)“鉴周”,普遍周到的观察。“日月”,比喻观照整个宇宙。“几”,元、明各本作“机”,冯舒谓“当作几”,何焯、黄叔琳同。以“几”为妥,本书《论说》篇:“锐思于几神之区。”可证。范注引《周易·系辞》“阴阳之义配日月”谓:“鉴周日月,犹言穷极阴阳之道。”《周易·系辞》:“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韩康伯注:“适动微之会曰几。”《周易·系辞》又曰:“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18)“规矩”,法度、规格。“符契”,即符节。发兵符和使者所持之节,两者应该是密合的。此指“神理”。“思合符契”,指圣人的思考和神明思理完全吻合。以下总结出圣人文章四种基本表现形式:简、繁、显、隐。下文分别举例说明之。
(19)范宁《春秋穀梁传序》:“一字之褒,宠踰华衮(衮冕,上公之服)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杨士勋疏:“言仲尼之修《春秋》,文致褒贬。若蒙仲尼一字之褒,得名传竹帛,则宠踰华衮之赠,若定十四年石尚欲著名于《春秋》是也。若被片言之贬,则辱过市朝之挞,若宣八年仲遂为弑君不称公子是也。言华衮则上比王公,称市朝则下方士庶。衮则王公之服,而有文华。或以对市朝言之,华衮当为二,非也。”杜预《春秋左氏传序》:“《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孔颖达《正义》:“褒则书字,贬则称名,褒贬在于一字。褒贬虽在一字,不可单书一字以见褒贬,故答或人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皆须数句以成言语,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卦之爻也,一爻变,则成为一卦;经之字也,一字异不得成为一义。故经必须数句以成言,义则待传而后晓,不可错综经文以求义理,故当依传以为断。”此以《春秋》和《礼记》的例子来说明“简言以达旨”。如《春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指郑庄公,段,即共叔段,郑庄公亲弟弟。其父郑武公娶武姜,生庄公时难产,所以不喜欢庄公,而喜欢小儿子共叔段。郑庄公即位后,武姜要求他给共叔段封地,庄公封段于大邑京。共叔段在京,称京城大叔,并将邻近的两邑使归自己,又修缮城防,训练士兵,准备攻打郑庄公,而其母则将为内应。为此郑庄公命其子带兵攻京邑,京城人都背叛共叔段,共叔段逃到郑国的鄢邑。郑庄公进攻鄢,打败共叔段。共叔段遂出奔到共国。《春秋》这里用“段”,而不称他是郑庄公弟,是谴责他违背了做弟弟的身份;用“克”字,是把他看作敌人。又说不称“庄公”,而称“郑伯”,是因为他对弟弟有失教诲。本书《宗经》篇:“《春秋》辨理,一字见义。”《史传》篇:“褒见一字,贵踰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丧服举轻以包重”,《礼记·曾子问》:“缌不祭。”缌,细麻布,多用以制丧服,这是轻的丧服,穿这种丧服的不参加祭祀。“缌不祭”,包含了穿更重丧服的更不参加祭祀的意思。“包”,唐写本作“苞”。
(20)《豳风·七月》是《国风》中最长的一篇诗,有八章,每章十一句。《儒行》是《礼记》中的一篇,《礼记·儒行》篇:“哀公问曰:‘敢问儒行?’孔子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郑玄注:“遽,犹卒也。物,犹事也。留,久也。仆,大仆也。君燕,朝则正位,掌摈相。‘更’之者,为久将倦,使之相代。”孔颖达《正义》:“‘鲁哀公问于孔子’者,言夫子自卫反鲁,哀公馆于孔子,问以‘儒行’之事。记者录之,以为《儒行》之篇。孔子说儒凡十七条,其从上以来至下十五条,皆明贤人之儒。其第十六条,明圣人之儒,包上十五条贤人之儒也。其十七条之儒,是夫子自谓也。”范注:“据《礼记·儒行》篇郑注,则孔子所举十有五儒,加以圣人之儒为十六儒也。”这都是讲有道德的儒者行为,孔子指出有自立、容貌、备豫、近人、特立、刚毅、仕、忧思、宽裕、举贤援能、任举、特立独行、规为、交友、尊让十五种(《儒行》所说贤人之儒,实际是十六种,有两种都称“自立”,故郑玄谓十五种),加上圣人之儒“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一共十六种。“繁辞”,唐写本作“繁词”。
(21)“书契”,即文字。“断决”,元、明各本均同,唐写本为“决断”。《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是《周易》卦名,表示决断。《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韩康伯注:“夬,决也;书契所以决断万事也。”“昭晣”,原为“昭哲”,唐写本作“昭晣”,晣,或作晢。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徐()校作‘晣’。”引孙怡让说,谓:“案徐校孙说是也。”昭晣,明白、清晰。“离”,是《周易》卦名。根据《周易·离卦》彖辞:“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丽,是依附、附着的意思。清人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引项世安曰:“日月丽乎天而成明,百谷草木丽乎土而成文,故离为文又为明。”《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又曰:“离为火,为日,为电。”离卦有明晰的含义。“效离”,元本、弘治本作“象离”,此据唐写本。
(22)按:“四象”之说本见于《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此处“四象”指春、夏、秋、冬。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说:“四象,四时也。两仪,乾坤也。乾二五之坤,成坎、离、震、兑。震春,兑秋,坎冬,离夏,故两仪生四象。”然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引庄氏说,谓四象是指卦象运用中的实象、假像、义象、用象。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四象:彦和之义盖与庄氏同,故曰:四象精义以曲隐。《正义》引庄氏曰:四象,谓六十四卦之中有实象,有假像,有义象,有用象。”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同黄说,并谓:“按如《乾》卦,以乾象天,当为实象。乾象天,引申为父,当为假像。乾,健也,当为义象。乾有四德:元亨利贞,即始通和正,开始亨通,得到和谐贞正,当为用象。这四象的含义是曲折隐晦的。”此亦可备一说,然孔颖达引庄说,刘勰可能并未见到。杜预《春秋左氏传序》:“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缘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会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辟,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孔颖达《正义》:“传体有三,即上文发凡正例、新意变例、归趣非例是也。为例之情有五,则下文五曰是也。”“称族”,见成公十四年传。“梁亡”,见僖公十九年。“城缘陵”,见僖公十四年。“参会”,见桓宣公七年,“与谋”,见桓公二年。“讳辟”,见僖公十六至十七年。“璧假”,见桓公元年。“丹楹”,见庄公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天王”,见桓公十五年。“齐侯”,见庄公三十一年。“齐豹”,见昭公二十年。“三叛”,见襄公二十一年、昭公三十一年。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曰:“一,微而显,像《春秋》僖公二十年(按:当为僖公十九年):‘梁亡。’不写秦灭梁,含有梁君暴虐自取灭亡意,是微;但责备梁君较显。二,志而晦,《春秋》宣公十七年(按:当为宣公七年):‘公会齐侯伐蔡(当为伐莱)。’用‘会’表示鲁公事前不知道,倘事前知道得用‘及’。这样记(志),含义隐晦。三,婉而成章,《春秋》桓公元年:‘郑伯以璧假(借)许田。’郑国拿田来和鲁国交换许田,因价值不相当,再加上块璧。照规矩,诸侯的田不能互相交换,所以写成用璧来借许田,这是婉转隐讳的说法。四,尽而不污,《春秋》桓公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照礼节,天子不能在诸侯贡品外向诸侯要东西,这里老实写出,不加隐讳。五,惩恶而劝善,《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以漆、闾丘来奔。’邾庶其没有名望,他的名字没资格写进《春秋》,因他带了土地来投奔,孔子憎恶他出卖祖国土地,所以记入《春秋》来显示他的罪状。”“以婉晦”之“以”,唐写本作“而”。
(23)“形”,唐写本作“制”。“适会”,原为“会适”,此据唐写本改。《章句》篇:“随变适会,莫见定准。”
(24)“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元本、弘治本、王惟俭本等皆作“是以政论文,必征于圣,必宗于经”。明代杨慎补为:“子政论文,必征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可能是因为看到本书《乐府》篇有“昔子政论文,诗与歌别”之语。稚圭,匡衡之字,汉成帝时曾“上疏劝经学威仪之则”。梅庆生本等从杨补。然杨补无确凿根据,此依据唐写本。
(25)《周易·系辞下》:“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韩康伯注:“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易无往不彰,无来不察,而微以之显,幽以之阐。阐,明也。”“开释爻卦,使各当其名也。理类辨明,故曰‘断辞’也。”孔颖达《周易正义》曰:“‘辨物正言’者,谓辨天下之物,各以类正定言之。若辨健物,正言其龙;若辨顺物,正言其马,是辨物正言也。‘断辞则备矣’者,言开而当名,及辨物正言,凡此二事,决断于爻卦之辞,则备具矣。”李鼎祚《周易集解》引干宝说云:“辨物,辨物类也。正言,言正义也。断辞,断吉凶也。如此,则备于经矣。”“正言”或释为雅正之言,不妥。此指正确言辞,无雅正之意。
(26)“不”,原作(本书凡谓“原作某某”,其含义除元本、弘治本外,尚有重要明清版本与之相同。此与引其他著作所说中“原作”含义不同,如引王利器文中所说“原作”,则为王著底本黄叔琳辑注本)“弗”,此据唐写本改,与《尚书》合。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伪《古文尚书·毕命》篇:‘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孔氏传:‘辞以体实为要,故贵尚之。若异于先王,君子所不好。’《正义》:‘为政贵在有常,言辞尚其体实要约,当不唯好其奇异。’”《序志》篇:“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
(27)“辨”,元、明各本作“辩”,此据弘治本、唐写本。“辞成”下,唐写本有“则”。“美”,元、明各本作“义”,此据唐写本。此处“立辨”之“辨”与“辨立”之“辨”,原均作“辩”,今据唐写本改。“尤”,过失。“美”,原作“义”,此据唐写本改。这正是强调圣人文章特点不仅内容深奥体要,而且文辞也端正微妙。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案自‘《易》称辨物正言’,至‘正言共精义并用’,乃承‘四象’二语,以辨隐显之宜。恐人疑圣文明著,无宜有隐晦之言,故申辨之。盖正言者,求辨之正,而渊深之论,适使辨理坚强。体要者,制辞之成;而婉妙之文,益使辞致姱美。非独隐显不相妨碍,惟其能隐,所以为显也。然文章之事,固有宜隐而不宜显者,《易》理邃微,自不能如《诗》《书》之明菿;《春秋》简约,自不能如《传》《记》之周详。必令繁辞称说,乃与体制相乖。圣人为文,亦因其体而异,《易》非典要,故多陈几深之言,史本策书,故简立褒贬之法,必通此意,而后可与谈经。”
(28)《庄子·列御寇》:“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成玄英疏:“言仲尼有忠贞干济之德,欲命为卿相,鲁邦乱病庶瘳差矣。”郭象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静为安,今一为贞干,则遗高迹于万世,令饰竞于仁义,而雕画其毛彩。百姓既危殆,人亦无以为安也。”成玄英疏:“殆,近也。圾,危也。以贞干迹率物,物既失性,仲尼何以安也!方将贞干辅相鲁廷,万代奔逐,修饰羽仪,丧其真性也。圣迹既彰,令从政任事,情伪辞华,析派分流为意旨也。后代人君,慕仲尼遐轨,安忍情性,用之临人,上下相习,矫伪黔黎,而不知已无信实也。以华伪之迹教云苍生,禀承心灵,宰割真性,用此居人之上,何足称哉!后代百姓,非直外形从之,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能复自得之性,以此居民上,何足可安哉!”“贞干”,指国家的重臣。“瘳”,变好,转危为安。“饰羽而画”,羽毛本身已经有文采,再画上色彩,就过分了,显得华而不实。“以支为旨”,以支离碎乱的话当作正旨。“何足以上民”,怎么能居于民上呢。“徒事”,梅庆生从何焯校改为“从事”,不妥。今依唐写本及元、明各本。
(29)“訾”,元、明各本作“此言”,冯舒、何焯校谓“此言”是“訾”之讹。今依唐写本作“訾”。“弗可得已”,唐写本作“不可得也”。
(30)“雅丽”,雅正的内容和华丽的形式之和谐统一。这是刘勰对圣人文章写作特点和经验的概括,是对文章写作的基本要求。《诠赋》篇:“原夫登高之旨,盖覩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覩,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才略》篇:“吐纳经范,华实相扶。”
(31)《论语·公冶长》:“子夏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何晏注云:“章,明也。文彩形质著见,可以耳目循。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闻也。”但孔子的学生还是非常恭敬而认真地去瞻仰和钻研孔子的道。《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何晏注:“喟,叹声。言不可穷尽。”“言恍惚不可为形象。”“胡宁”,即何乃,也就是为什么的意思。《诗经·大雅·云汉》:“胡宁忍予。”《诗经·魏风·园有桃》:“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唐写本“犹”作“且”,“胡宁”作“胡曰”。
(32)“若”,唐写本无。“庶矣”,接近。《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何晏《论语集解》:“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
(33)《论语·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邢昺疏曰:“‘生而知之者上也’者,谓圣人也。”“睿哲”,圣哲。
(34)“精理”,精深的义理。“秀气”,秀丽清新气质。唐写本“睿”作“叡”。《诗经·商颂·长发》:“浚哲惟商。”郑玄笺:“深知乎!维商家之德也,久发见其祯祥矣。”
(35)“徂”,去,往。“影徂”,形影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