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心那盏灯

医学部基础医学院 谢佳潼

“2分45秒,第二名。”我反复向裁判老师确认,还没从那股劲中缓过来。

她是什么时候超过我的呢?她为什么在最后一百米还能冲起来?她平时是怎么训练的?

自初二开始接触田径,这是我第一次收获意料之外的结果。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我的运动天赋在小学时并未显现,直到初一期中体育测试一骑绝尘,我开始慢慢揭开竞技体育的一层层面纱。

失败有时,胜利有时,我很清楚我每一次为什么会失败,凭什么会胜利。但这一次,我做不到理智。我可以摆摆手,潇洒地和身边的同学说:“我好久没练耐力啦,后劲不足。”但我自己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耻辱。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我就是毋庸置疑的冠军。这是一场我的个人表演赛。

在我的领地上,有一个人把我的旗子拔下来,插上自己的旗子。秋风猎猎,她笑得灿烂。而我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普罗米修斯。

我把那枚银牌压在箱底,写道:

“造化弄人,辉煌永远是一个人体味,而落败却要被所有人旁观。”

“总是考得好,就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朋友感叹,“我第一次调研考试考得好糟糕。”

我置之一笑,淡淡地安慰了她几句。没有料到这个冬日午后将会在未来的某日成为我深刻的回忆。

我的成绩在高三期间一向稳定,被母亲戏称为“千年老九”。无论身边排名如何变换,谁今天“扶摇直上”,谁明天“名落孙山”,我向来“稳坐钓鱼台”,第九名,不升不降,不进不退。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早上踩点到,课间赶作业,大课间蹲在办公室问化学问题;下午跑步回来买一根玉米作为晚餐,去四楼的小教室整理数学课的笔记;晚上十点半,在众人埋头苦读的时候,准时回家。

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一头扎进月夜。走在这条路上,我常常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窃喜。我会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审视他人的努力——这样真的有意义吗?把自己“钉”在椅子上,灵魂却早已进入梦乡。

我很满意自己的收放自如,张弛有度。

那天晚自习下课,朋友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她是体育生,网球国家二级运动员。

我说我知道。

哪怕我知道她训练的时间比在学校上课的时间还多,哪怕我知道我们走的道路是不一样的,哪怕我知道我不能把所有人的优点汇聚起来,与自己进行对比,要求自己完美。

我仍然打不开心结——我明明为跑步奉献了这么多,我明明走了这么多步,我应该把这一步走完。

我热衷于这种不健康的攀比。因为我总是相信自己是全能的,是能绝地反击、涅槃重生的。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参加比赛,借口身上有伤,逃避在接力赛上和她的又一次交锋。第一次作为观众,坐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看群雄逐鹿、风驰电掣,我竟有点想哭。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知道我其实可以赢她,她昨天跑完的时候瘫在地上,而我还可以直立行走。

我知道我输给她并不丢脸,她是体育生,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化生。

但我不敢去参加比赛,如若失败再次来临,我不愿自讨苦吃。

过往的荣誉成为枷锁,我不愿意再一次拉高身边人的期待值,再狠狠地让他们失望。

所以,当去年和我一同参加市运会的学妹找我合影,并骄傲地向她的班主任介绍我时,我感觉非常羞愧。

第二次调研考试结束,我并不满意。

客观上来说,这是我市排名最好的一次考试,但由于尖子生群体发挥得都不错,我仍然处在相对平庸的位置,延续着“老九的传统”。

表彰大会上,学校给市排名前50名的同学每人发放了一件印有学校标志的防晒衣,给市排名在第51-100名的同学每人发放了一盒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棒棒糖。当朋友羡慕我的棒棒糖时,我想要得到他们身上的防晒衣。

如果我是局外人,我也会选择棒棒糖吧。但此时,防晒衣已经成为一个标志,一个优秀的证明、卓越的标签。

我开始对自己不满,我开始与别人对比。

“我以前是没有他们努力,等我努力起来,一定比所有人都精彩。”

当我有了这个念头以后,一场空前绝后的失败已经开始酝酿。

我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争做到校最早、离校最晚的学生,周测的小小失误也会使我陷入深深的自责,同桌略高于我的几分会让我的羡慕演变到嫉妒。我取消了下午课后跑步的时间,不再和朋友搭伙吃饭,把自己封闭在书桌的四方天地里,努力,或者叫“急功近利”。

当一个人的欲望超过阈值时,他最终会被这股力量反噬。

我很久不去跑步了,一部分是因为学习压力大,但更多的是因为心结未解。

某天,化学老师突然问我:“你为什么热衷于跑步?”

“因为跑步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是高三紧张学习生活中一味最好的调剂品。运动就是生命。”

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不真实的答案。

我曾经热爱跑步,是因为跑完步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汗淋漓的身体,粗重均匀的呼吸,能让我在恍惚的生活中,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的。

我现在对跑步有执念,是因为跑步激起了我的胜负欲。赢了一次后想赢下一次,赢了很多次后就想一直赢。久而久之,它成了我的舒适区,我不想让我的舒适区中出现败绩。

本来在十一月份举行的市运会因故取消了,我不再被赛事推动着去跑步,却被现实推动着去思考一个问题:我以后要为了什么而跑?

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下午没去学校。

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结果,这是我一个月以来急功近利的后果。

他们说我逃避,但我知道我需要整理。

那天下午,父亲带我去他的单位放风。他临时有事离开了,我被单独锁在车里两个小时。

积压了一天的情绪在那时彻底爆发,我疯狂地捶着车窗,暴力地卸下了车门的把手,哭到喉咙沙哑。我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太久太久了。

当我习惯了胜利,并且想要获得更大的胜利,将自己的名字加在了对比的名单里,我便成了一只作茧自缚的飞蛾。

我把自己封闭在茧房里,却并不专注于自己的成长与蜕变,满心与外界的人暗自较劲。我眼里只有分数,没有进步;心里只有胜负,没有对错。

是时候出去了。

作茧,自缚;破茧,成蝶。

朋友没说错,我一直都太自以为是了,盲目相信自己的力量能完成一次飞跃,不满足于现状,追求改变却不愿意循序渐进。

她的话还有后半句:“这时候,只有一次彻底失利的考试才可以击碎你的膨胀。”

“想不通的事,就放一放。等你慢慢经历的事情多了,再回头想那些事,或许豁然开朗。”我的心理老师如是说。

既然想不通为什么要跑步,那就先跑着,慢慢感知自己的心声。

有体育课的时候,我独自扛着相机拍拍花草,拍拍天空,跑跑步,再拉伸一下,从上了发条的生活中短暂抽身。

没有体育课的下午,我会和朋友结伴去操场跑两圈,说着闲话,分享一天的经历。

我的生活不该被跑步所奴役,跑步本来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下午五点四十,操场上的同学都陆陆续续汇入食堂,我从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向着操场的方向走去,逆流而行,内心满是舒畅——我知道我是有自己的节奏的,而不是随波逐流、盲目从众。

今天突然就想冲刺一圈了。想着,脚步就迈开了,思绪也发散了。

想起高二训练的时候,当我快冲到终点线但泄力时,总是用“精神胜利法”给自己打气:“冲过那条线,你就能考上北大!”虽然很幼稚,但很奏效。

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在墙角的石墩上用小石子刻下“PKU”,以作为一日跑步结束后的仪式。

这些,让我心安,它们住在我的心灵自留地,是我心底关于跑步的记忆,无关与人竞争的一部分。

第一次模拟考试之后,高考前最后两个月,我做出了很多改变。

我开始频繁地找物理老师讨论问题,每天下午下课后找他当面批改选择练习。

我努力戒掉自己的尴尬症,向一度瞧不起我的数学“大佬”们请教问题。

我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语文笔记本,对知识进行最后一轮梳理。

我不再焦急地盼着一次选择填空全对,哪怕所有人都全对,我也耐心地将错漏条条记录。

高考前的一周,我说我要回家自习,我不愿在这个对比的怪圈中多待一刻。

“我想找回我自己。”我和班主任说。

军训期间,在丁宁老师的讲座上听到“专注”和“初心”这两个词时,我的心为之一颤。

我的痛苦来源于我不够专注,听到太多这个世界的喧闹声,看了太多别人花里胡哨的世界。

我的迷茫来源于我的初心不够坚定。接连的挫败会让我的沮丧大于我的反思,屡次的胜利会使我的喜悦盖过我的冷静。在冲向终点的路上,我常常无法点亮初心的灯,它时而被风吹得黯淡,时而在孔明灯漫天之际显得渺小。

我踏上跑步这条路时,爱的是它的自由奔放,而后被竞技束缚住。

我开启学习这扇门时,心里装的是考上北大的梦想,而后被恶性竞争绊倒。

初心不改,或许很难。但在经历跌宕起伏后还能再度拾起初心,依然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