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铃木健一从未停下脚步(一)

棋盘之上,顿时落子如雨。

转瞬又是数手棋落下。

此时,轮到白棋落子。

铃木健一将手伸进棋笥,捻出子来。

四·13。

并!

看着棋盘之上那枚仿若身怀背水之心的棋子。

一之濑贺羽的瞳孔微微颤抖。

“后路被切断了。”

“不,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真的敢下这一手!”

原本他以为铃木健一只是在故作镇定,不可能有和他正面作战的决心。

但从那手跨断开始,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不再像布局时那般温吞软弱,自那以后,铃木健一的每一步棋招都好似刀剑出鞘,闪烁着森寒的光。

可是,这怎么可能?

心怀恐惧之人,怎么可能下出如此凌厉决绝的棋招?

“难道他真的克服了对黑木相一郎的恐惧?”

不可能,如果他真的不再恐惧黑木,上周对青城副将的那局棋不可能下成那样。

五年都没能消弭的恐惧,短短一周内消失地无影无踪,开什么玩笑?

但棋,以及通过棋传递而来的感觉是不会有错的。

紧咬下唇。

一之濑贺羽捻出子来。

铃木健一。

我不知道你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走出了那个冬天。

但这局棋的结果不会改变。

我会赢。

我,一之濑贺羽,会赢。

这步并固然是极其严厉强硬的一手,断绝了我全部的后路。

但同时,它也断绝了你的后路。

自这步并开始,你我都没有了退路。

那就在这里,一决生死!

啪!

六·14。

双!

“短兵相接了!现在黑棋占据了四个角及部分边,实地上一骑绝尘。但白棋中腹的模样非常恐怖,如果全部实地化,那即便黑棋再多变一个角出来,目数上也不够。”

“换句话说,如今胜负的关键,就是看黑棋侵入白棋腹地的这块棋能否活下来。”

“只要能活,就是黑棋胜,反之,则是白棋胜。”

“也就是——治孤与屠龙的正面对决!”

压抑的讨论声在四周响起。

此时,顾明烛的对局先一步结束了。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本田慎没有任何意外地输给了顾明烛。

瘫软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本田慎低垂着脑袋,看着地板怔怔出神。

受到赛前一之濑话语的影响,他在这局棋里的发挥极度糟糕。

本来即使会输,也不会输的这么快,这么难看。

但也正是这一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一之濑贺羽的信心从何而来。

吐了口浊气。

本田慎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这场惨败让他重新意识到,或许一之濑的话是对的。

棋手的尊严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因为即便再有尊严,赢不了的棋局依旧赢不了。

不如舍掉这没什么用的东西,去换取一些更实际的利益。

站起身,本田慎向一旁的一之濑贺羽看去。

“让我看看现在你领先多少了。”

想象中的碾压式领先画面并没有出现。

本田慎移动目光。

只见一直如狐般狡黠懒散的一之濑贺羽汗出如浆,脸上再无一点从容之色。

“怎么会……这样?”

顾明烛收拾好棋盘,来到铃木健一身后,向棋局望去。

颇为眼熟的屠龙之局倒映瞳眸之中。

只是执掌屠刀之人悄然更易。

“铃木学长……会赢!”

铃木健一将手伸进棋笥。

不会是同一盘棋,亦不会是同一盒棋子。

但棋子从指尖滑过,再被捻起的触感总是如出一辙。

温润,冰凉。

令人难以割舍。

五年前,惨败给黑木相一郎后,铃木健一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拿起棋子。

事实也曾一度和他预想的一样。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拿起棋子,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和黑木的那场对局。

屈辱、不甘、恐惧、懊恼、愤怒……

驳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江水,在一瞬之间将他吞噬。

铃木健一再也无法冷静地下棋。

第二次职业考试,垫底。

再之后,掉出A组前六,向着无尽的深渊跌落。

名为围棋的这项事物,自此在铃木健一的生活中只剩下痛苦。

“放弃职业棋士这条路,专心学业吧。”

家里的长辈一锤定音。

他在沉默中首肯。

因为,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可是,真的决定放下的那天。

突然间感觉身体里某个器官在逐渐消失,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涌起。

不学棋后,零用钱逐渐变得宽裕起来。

家里的长辈本意是希望他去买些教辅用书,或者用来经营人际关系。

但无意识地。

那些钱变成了书架上和围棋有关的一切。

《围棋周刊》、《本因坊棋经》、《小林棋圣诘棋精选》……

望着书架上被翻地卷边的书,身体中的空虚感日益强烈。

铃木健一知道,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消失的那个器官叫什么。

可他却没有勇气将它找回来。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黑木相一郎因作弊被取消职业棋士资格,并予以三年禁赛的惩罚。

那一刻,铃木健一忽然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某座山被挪开了。

那一年,他升入高中。

站在围棋社的活动室前,铃木健一,犹豫踌躇。

他伸手去推门,身子却抖得厉害。

最终,他转过身,想要逃跑。

门却恰巧在他转身的刹那洞开。

嘈杂的,熟悉的,日夜思想的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从身后的方寸世界里传来。

清晰可闻。

不,简直是震耳欲聋。

与落子声一样震耳欲聋的,还有彼时响起的,清脆的少女之声。

“你也是围棋社的新人吗?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跟我下呢。不过提前和你说一句,我可是很厉害的哦,输了不准哭鼻子啊……”

“刚才有个学长和我下,输了还哭,真丢人——”

“喂!叫你呢,回神了,和我下一盘,下一盘!”

铃木健一回头。

明媚的阳光穿过半落的樱树。

照在后背之上。

暖地发痒。

消失的器官在身体里一点点长回。

空虚的感觉如冰雪一般渐渐消融。

抬起手。

看着食指与中指之间那枚轻颤的棋子。

铃木健一笑着,落下棋子。

哒。

十一·17。

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