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的凌乱述说在意外中停顿了两拍休止符的时间,随即以一个满怀喜悦的姿态和小提琴从头进入了新的篇章。
李秋雁目不转睛地看着胡新亭的背影,灵动的琴弓在琴弦上轻巧地来回摇曳,他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想必是和昨夜的星光一样的灿烂。
『她为什么会……』
他的脑海中一时间竟组成不了完整的语句,此刻少女摇晃着的蓬松长发与他之间有将近两米的距离,他却似乎在隐约中嗅到了昨夜那清幽的发香。
在小提琴时而轻柔时而明快的歌唱中,李秋雁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晚上在昏暗的壁灯下闪闪发亮的少女,还有无意识地躲在边柜的阴影中的自己。
一丝酸涩的紧张缓缓浮上心头,他微微低下脑袋,看向自己那修长却略显苍白的双手,它们在缓缓恢复的知觉中重新和钢琴互相链接了起来,不再被灼烧般的炙热遮蔽感官,但此刻他却只想起身合上琴盖,以免空灵的泛音透露出太多有关自己的隐秘心绪。
李秋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丝略显无奈的微笑。
钢琴的和弦忽然变得宽和而平远,黑白键接住了小提琴的灿烂音符,并期许地望着她在自己的衬托之下翩翩起舞。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指尖的重量,想要让出更加宽阔的舞台来回馈这位再次照亮自己的少女,然而当他不自觉地抬起头时,却意外地发现胡新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乐句的气口到来,钢琴和小提琴都恰好停歇。
少女朝他眨了眨眼,随即眉头一挑,像是威胁一般地露出了一个超级不和善的微笑。
诶?
李秋雁呆愣了一瞬,少女的微笑中隐约露出的虎牙带着一丝恐怖的杀气,让他不由得头皮一凉。
「你要是再这样小里小气地弹琴就咬死你哦?」
不知为何,他似乎从胡新亭的脸上读出了这样的话语,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女便又闭上了眼,牵引着琴弓抬起了手臂。
下一句旋律即将开启。
琴键沉底,李秋雁下意识地将身体的重心落向了合奏的低音,在这样逐渐响亮的诉说中,他忽然体会到了少女想要与他一同演奏的心情。
……
……
一曲结束后,过了整整十秒,观众们才从热烈的余韵中醒转过来。
随即,掌声雷动。
“原来刚才是引出小提琴的过渡啊,还真是隆重的设计呢!”
“天啊,我这个不懂音乐的都沉浸其中了,这两位老师都好年轻,太强了……”
“我感觉和那些大赛的视频中的演奏比起来也完全没差呢!要是能再听两首,我今晚都能睡个好觉了!”
“哈哈,你看那边的小孩,刚才都跳起舞来了呢!嗯!我决定不去考虑其他琴行了……”
……
陈酒酒缓缓地呼吸着这喧闹的空气,闪动着的录制灯在她的瞳孔中印出一颗细小的光点,她却浑然未觉,只是不停地在脑海里重播着方才的乐曲。
从钢琴一开始的轻柔叙述,到缓缓浮现的沉重与悲伤,再到忽然醒转过来的恍惚,最后和突如其来的小提琴一起,舞动着走向明朗的尾声,这一切变化都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虽然如此……不,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深入地体会到演奏者的心意,这曲折的变化,就像在她面前演绎了一场完整的故事一般,在听过了结尾之后,才更能理解开头的意义。
钢琴版的《爱的忧伤》稍显沉闷,小提琴版的《爱的忧伤》又有些轻盈而遥远,当这两者合而为一,似乎便就此诞生出了琴瑟和鸣的美妙时光。
掌声一波又一波地涌动着,陈酒酒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根本算不上舞台的简陋场地上,那一对风姿绰约的演奏者,心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丝带着艳羡的激动感慨。
『他们俩……好厉害啊!如果我能将所有这样的演奏录制下来留存于世,那我此生也无憾了……』
她幻想着那样的未来,一时间竟不由自主地呆住了,直到掌声缓缓散去,她才回过神来,在下意识地补上了自己理应献上的掌声后,才充满幸福感地按下了结束录制的按钮。
接近十二分钟的长波形显示在录音设备的时间轴上,陈酒酒低头看向屏幕上的波形图,下意识地数了一下观众的掌声到底持续了多久。
『从十分三十秒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一分五十三秒,一共是……』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三角钢琴边的两位演奏者,只觉得他们的身上正在熠熠生辉。
一分二十三秒!
自从她进入音乐行业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久的掌声!
……
……
掌声雷动。
琴身上「高山流水」的烫金标识在李秋雁的视线中留下了一道明亮的刻痕,他眨动了一下双眼,从那幻觉中醒转过来,抬头看向了胡新亭。
少女却似乎早就在注视着他了,见他抬起头来,面色红润的少女便向他灿烂地一笑,随即取下提琴和琴弓,转身朝向观众,灵动而大方地行了个礼。
李秋雁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胡新亭的身边,看了一眼反响热烈的观众,又转头看向犹在挥动着手臂的胡新亭,心中忽然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
在这个距离,他似乎可以看清楚少女微微泛红的耳尖,她蓬松的长发左右摇晃着,有几缕挂在了她的耳边,也有几缕慵懒地趴在了她的红色围巾之上。
在那鲜艳而温暖的围巾的衬托下,少女的脸蛋显得格外白皙,就像豫章故郡鲜嫩的梨瓜,萦绕着香甜又可人的芬芳。
……等等,围巾?
李秋雁忽然反应过来,他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抬起手捏住了垂落胸口的那厚重而粗糙的围巾,似乎想要藏起来,却又无处可藏。
在这寒假末的冰冷寒风中,他却感觉脸上一片燥热,观众们肯定早早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而他却迟钝得直到走近她的身边,才想起这个问题。
他们此刻,脖颈上戴着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围巾啊!长度、宽度、厚度乃至针法都完全一样!甚至围巾的末端都绣了一只暗红色的卡通狐狸!
李秋雁忍不住低下脑袋,尴尬而羞赧地用力搓了搓手,粗砺的寒风磨红了他的脸和手,却吹不熄他心里那无法辨别到底是喜悦还是惶恐的火苗。
他第一次感觉观众的掌声竟然会如此漫长,在身边少女不停的致意行礼中,他就像一台还回响着泛音余韵的钢琴,不知道他人到底是听得到还是听不到,他都只能呆呆地等待心中颤动的弦缓缓平息。
……实在是,太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