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摊

“街头小立且摩挲,泥版模糊几阕歌。简体字真通俗化,平民读物此间多。

“闲来无事走书摊,新旧庄谐尽取看。看到会心舍不得,归来两腿有些酸。”

到了晚上,那些街头巷口,有一种临时书摊要陈设出来了。像风门折屏一般的几扇布架,斜靠在关店的排门上,插着红红绿绿的小本书,版子是泥做的,字体是简笔的,题材是恋爱的,文裁是歌唱的,尽着过路的人摩挲,不取分文,看得上眼,三四个铜子买一种去哼哼,倘然腰无勺合,望望然而去,也不妨事的。因此粗识之无的苦力,当它图画馆看待,常常要光临的。

这些书摊,虽然比不得天禄琅嬛,却也包罗万象,单就山歌一项,有的是数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有的是数千万里转辗传唱过来的,作者是谁,无从查考,可是他们也能抓住时代,譬如社会上发生一件重大的新闻,立刻就有山歌编印出来,因此看的人,可以当作报纸,似乎比看报纸更有兴味,因为辞句浅近,容易了解。况且有韵的文字,容易记忆。所以平民受到它的影响,实在不小。我想倘然把三民主义用这种手法去宣传,比贴标语,喊口号,要有力得多。我们看见过好几种关于“一·二八”的描写的山歌,对于敌人的认识,也相当清楚,这倒是真正的民族意识的表见,为了一般人所不注意的,作者能够大胆地发挥,言论自由倒给他们享有了。

比较充实一点的书摊,在山歌以外,还有小说、宝卷之类,那可不能在短时间里立着看完了一种书了。幸而价钱是很便宜的,小市民不难一偿所愿,比上书坊去买,总合算些。

无论男女老少,普遍地喜欢看连环图画的,为了可以租看,因此一本书出版不久,就看得封面墨赤腾黑,倘然用显微镜看去,一定有大量的微生虫在那里开运动会。立着片刻,费几个铜子,可以把一部《杨家将》看完,比听露天书更经济。并且这种书出得很快,真是粗制烂造,倘然作一番统计,它的出版指数,是可以占第一位的,孩子们上历史课,哪里有看连环图画那么高兴。

从一折八扣到一折五扣,书价比卫生纸更低廉,于是有抬着箩子,沿街叫卖的,假使有一目十行的本领,也可以看几篇创作小说,和幽默小品的。至于那些书局的门口,有像廉价线袜般,一扎一扎堆着,尽人检取的,倘然不怕脚酸,倒可以看一个饱的。这里面也有许多定价很贵的书,和水渍衣料一样,所费不多,而得益很大。

杂志公司更便利无力购买的书痴了。他们把新出的杂志,都放在书架上,尽翻不妨。所以到了晚上,书架前总是立满了人。礼拜天更为拥挤,因为有许多好学之士,都要光降的。

据说日本的文化街,这种现象格外普遍。有许多苦学生,要参考某一部分的资料,只消走上街去,随便踏进哪一家书坊,可以如愿以偿的。

我想,这些书摊,倒是值得提倡的,不过像山歌、宝卷之类,应当加以鉴别。另外再编印些有益的通俗的读物,放在里面,也是因势利导的教育方法。还有几家大书局,正应当把新出版的书,陈列在门市部,任人浏览,这也是文化的工作啊。

(《机联会刊》1936年第1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