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贵妃(3)

“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起点。”

堵住洞口后,雪太平一边检查现状一边说道。

仁贵妃全身疼痛,只能靠在洞壁上坐着。仁贵妃看到雪太平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自己动,真心觉得神奇。

“白仙长不是那种会拖延的人,现在应该已经登上白石山山顶,正在驱散妖气。但是,雾散了并不意味着妖怪会完全消失……毕竟深夜视野不开阔……”

“相对而言,阴气消散,妖怪们难以施展力量,视野也开阔的早晨,突破到太和殿吧。”仁贵妃的宫服裙摆铺在泥土上,让人感受到她那体型下背负了多少布料。

虽然是高级品,但为了包扎现状的伤口毫不吝惜地撕破,这才是仁贵妃的风格。“所以,今晚就这样休息,保存体力。”“似乎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这样了。”

“您最好打个盹。我会这样坐着守夜。”“外面有妖怪徘徊,恐怕睡不着。”仁贵妃的话没错,但雪太平摇了摇头。

“但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勉强闭上眼睛吧。不用担心妖怪,我在入口处刻了掩盖气味的道术。”“你还会那个?”

“白仙长教了我一些基本的道术。不过,我没有天赋,所以也只是基础水平。”这样啊。

低声说完,仁贵妃轻轻闭上了眼睛。虽然是坚硬的泥土地面和草泥墙,但不知为何感到安心,身体仿佛陷了进去。

但即便如此,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睡着。仁贵妃想着只能睁着眼睛熬过这个夜晚。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说说你的人生故事吧。”

在这种封闭的洞穴里熬过一夜,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即使生命危在旦夕,时间依然公平地流逝。

仁贵妃无法忍受无聊,开口说道,对面靠墙躺着恢复体力的雪太平小声回答。

“对贵妃娘娘来说,可能不是愉快的故事。”

虽然只是无聊的提问,但回答却比想象中沉重。

这时仁贵妃才突然清醒过来。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是仁贵妃一直憎恨的华容雪家的幸存者。那样的男人的故事,最终不可能不涉及华容雪家。

不知从何时起,仁贵妃完全不在意那个男人的出身。尽管是极端的情况,但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故事吗?”“我是华容雪家的私生子。”“看来你知道你家族所做的事是可耻的。”“确实如此。”

他随口回答,但声音很沉重。也许这个男人知道仁贵妃对华容雪家的怨恨。

而且他似乎并不特别想为此辩解。这是不可避免的。无论舌头怎么动,本人是华容雪家血脉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仁贵妃对华容雪家的血脉怀有怨恨,这确实是合理且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他似乎并不谦虚地承认这一点,仁贵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从华容雪家的灭门中幸存了下来。之后你是怎么生活的?”

“像流浪者一样在皇都流浪。不过,有一个姐姐抓住我的手一起流浪,所以并不孤单。”之后,男人的无用过去故事只是不断流出。

本以为是为了打发时间直到天亮……仁贵妃靠在墙上专心听着。他的故事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之后在皇都遇到的商人们买了我的货物……”这对年轻时独自谋生的兄妹的故事。

“发烧了大约 80天的时候,姐姐不小心把冷水泼到了我的脸上……”有时会忍不住笑出来。“差点被山贼绑架的姐姐,我去救她时杀了人……之后那段记忆一直留在脑海中……”

有时会感到一阵心酸。

“被白仙带到天都宫后,我成了见习武士……”有时会兴致勃勃地倾听。“之后每次锻炼,剑术都有很大进步……”

听着故事,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夜越来越深了。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世界。

“第一次拿剑时,重心位置的习惯似乎有些偏差……”“白仙宫的王韩是个书记官,是我的朋友,那家伙特别喜欢喝酒……”

“为了买修缮白仙宫的材料,我出宫时遇到了一个陶艺匠……”“在后巷的兑换商那里被打了后脑勺,追着那家伙……”

自己未曾体验过他人的生活,仅仅是听他们的故事,就仿佛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作为正善仁家的女儿被对待的贵妃的生活,可能是与这种极端相反的人生。

竭尽全力生活的人生,往往会有一种崇高的意义感。

既没有赋予什么意志,也没有完成什么伟大的事业。只是这个男人竭尽全力活出了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他又活出了一个世界。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啊。”

“我可能不该听这个故事。”靠在墙上的仁贵妃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因为在那男人平淡无奇地讲述生活的语气中,涌起了一丝共鸣。

在他成为杀害叔父仁昌石的华容雪家的后代之前,他只是个叫雪太平的人。

就像仁贵妃活过的每一刻都是真实的一样,这个华容雪家的私生子活过的生命也是如此,每一个瞬间都像原生态一样生动。

这个事实,像刺一样扎在仁贵妃的心上。

“这么说来,你剑术相当不错,但看起来对仕途没什么兴趣。”

雪太平正在给贤堂的伤口换上新的绷带,听到这个问题后点了点头。

仁贵妃还想再说些什么,是因为她开始感到全身的伤口开始疼痛。躲在土坑里已经快半天了,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很疼吗?果然还是小睡一会儿也是个办法。”“还是回答一下问题吧。”

不过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算是能勉强支撑的状态,算是积极的。雪太平一边给贤堂包扎一边回答。“因为是华容说家出身……这种说法有点牵强。”

“”

...

“虽然在太子妃面前不敢说,但我的座右铭是少干活多赚钱。”“哈哈哈。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仁贵妃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雪太平不理会,继续检查贤堂的伤口。那样子莫名地让人安心,仁贵妃心里想,我终于疯了吗。

但那种感觉并不坏,最终还是觉得他真是个奇妙的男人。“不过,比起白仙宫,还有更闲的职位,收入也不错。”

“……那以后再找也不迟……”雪太平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白仙的寿命不多了。”

“”

...

“在那之前,我打算留在白仙宫。”听到这话,一时沉默了。

一开始还以为他不是那种会被义气之类的东西左右的人,但到了这个地步,反而觉得他的回答是理所当然的。

正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的仁贵妃缓缓开口。“你有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啊。”

仁贵妃像审视般的话语,雪太平睁开半月眼,清晰地回答。“还没到那种程度。”“总之,是个在某些方面很明确的家伙。”

仁贵妃感到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叹了口气。

和这个男人说话,话题有时会变得严肃,但很快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话题的流向四处跳跃,无法预测,每次都只是进行着老套的问答,对仁贵妃来说,也算是一种新鲜的感觉。

“哈哈哈。”

轻浮却又带着一丝优雅的笑声。

反正离天亮还早,最终还是要和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聊天度过夜晚,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在这种时候,竟然会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对话有些新鲜有趣,也许是因为身体太疲惫了吧。

于是他又靠在墙上,开始说话。

“作为华容雪的私生子,在寒冷的世界中降生……他的生活一定充满了艰辛。伪装成乞丐四处流浪,作为叛逆家族的私生子遭受迫害,或许他常常会想,与其这样毫无价值地活着,不如干脆去死。”

就算问了,一个底层实习武士又能知道什么呢?

虽然觉得毫无意义,但仁贵妃还是带着几分认真问道:“是什么让你活了下来?”正在给贤堂包扎的雪太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仁贵妃的问题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她是在期待什么回答吗?这个问题让人陷入沉思。

不过,这其实是一个不需要深思的问题。只要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中,正在给贤堂包扎的雪太平低声回答道:“是美味的汤饭。”

“”

...

哎,叹息声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和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有什么好认真对话的?仁贵妃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还有那破旧废墟上仰望的天空。”

“”

...

“偶尔兰姐姐带来的冷水带来的清凉,努力挥剑时的满足感,走在路上看到的美丽水仙花,与老朋友王韩喝一杯酒时的醉意,还有幸运地在路边捡到的一枚银币。”

“那些是……”

本以为他是个一有机会就会高喊男子气概和毅力的轻浮男人,心中所怀的志向也一定很伟大。但仔细一看,他的志向是多么的渺小。

“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让我活了下来。”然而,仁贵妃却无法嘲笑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正在给贤堂包扎的男人身上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庄重。原本也不是开玩笑的话。“仁贵妃您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仁贵妃一时语塞。“是什么让仁贵妃您活了下来?”没想到会在满是尘土的洞穴里回顾自己的人生。

回想起来,在正善府的闺秀附近,总是充满了有着非凡和伟大梦想的男子。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必须活下去的宏大理由,大声宣扬自己的抱负。

正因为是那样非凡的人,才能达到那样高的地位吧。

活着的理由很重要。没有它的人会变得空虚,眼神空洞。仁贵妃直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雪太平也知道。

──坐在皇上前的玄元太子的眼睛就是那样。

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生活,怎么可能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即使生来就是能号令天下的太子,他的生活也显得毫无留恋,眼神空洞。现在才意识到。仁贵妃害怕那双眼睛。

被推到正善仁家的闺女的位置上,只顾着往上爬,不知不觉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眼神。所以必须拼命寻找活下去的理由。相信只要不断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从年幼时起,拿着副将军仁昌石的牌位,在雨中的葬礼队伍中走来走去……一直走,一直走。

周围的大丈夫们怀揣着远大的抱负,豪情满怀地向世界呼喊。自己也想抓住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大声呼喊。

那是一种宏大而雄伟的目标,只有不断前行,不断伸手,才能拥有的东西。“没想到我们志同道合啊。”

闭着眼睛,仁贵妃放松了身体。“只是活着。”独自一人生活着。空着手攀登人生的悬崖。

这样想着往上爬,不知不觉身后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女官长玄堂的忠诚,朱雀宫女官们的憧憬,老母亲那满是皱纹的手,内室花瓶里的梅花香气,亲手绣的金线刺绣,在花园里看到的蝴蝶飞舞,长廊里女官们的闲聊,柔软的被子,漂亮的茶杯,清晨的空气,明亮的月亮,云彩,诗。

“只是活着,现在才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沉浸在仿佛能安然入睡的宁静中……仁贵妃用略带低语的声音说道。“真是愚钝啊……顺序搞错了……”

*

“仁贵妃娘娘。”

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睁开了。

回过神来,雪太平已经收拾好了周围的行李。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贤堂女官的状态不佳。看来真的该启程了。”“贤堂……!”

惊慌失措的仁贵妃起身查看现场。

他急促地喘着气,这次似乎发烧了。出血再加上胃部再次涌上来的感觉。“天亮了。现在视野开阔,雾也散了不少。白仙长似乎用了力。”

“好消息啊。”

仁贵妃艰难地起身。昨晚休息了一下,所以还能动。“只是妖鬼还有一些。阴气减弱,数量减少了很多……”

“情况好多了。能找到去太和殿的路吗?”

“是的。昨晚塌下来的泥土可以爬上去,应该没问题。”“那就好。”

仁贵妃拔出剑检查刀刃。看到刀刃依然锋利,又收回了剑鞘。“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挥剑了。”

“仁贵妃娘娘。即使如此,如果被妖鬼的血溅到,仁贵妃娘娘也会有危险。我的剑不会溅到妖鬼的血,但仁贵妃娘娘的剑就不一定了。”

“……是吗。即使如此,你一个人既要照顾现场还要保护我,也不容易。”

仁贵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抓住了雪太平的衣领。“那么,你把衣服脱了吧。”

“……什么?”——咔嚓清晨的空气涌入了洞穴。

现在只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但因为整夜待在洞穴里,眼睛都快被亮瞎了。从洞穴里出来的是两个人。

脱掉上衣的雪太平,一只肩膀上扛着现场,另一只手握着冰冷的剑。

而仁贵妃则在裸露的皮肤上缠着撕破的布条。用雪太平的衣服剪下来缠在身上。

因为用宫服的衣领包扎了现场的伤口,所以只能这样了。“即使缠上布条,也无法完全摆脱妖鬼的血。”

“我知道。如果这种急救措施就能解决问题,捉妖师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天亮了。早晨的太阳驱散了白石山的阴气。

阳光驱散了树林中的阴影,照亮了站在洞穴上的仁贵妃的脸。

“是啊。我明白了。一个人能砍几只妖鬼?”“一个健壮的男人能砍十只左右就到极限了。”“那么,我要以二十只为目标。”这样就能到达太华殿了吧。

在晨光中这样说话的样子非常威严,果然是平时的仁贵妃。“你确实对我说过。勇气和鲁莽不分的话,日后会招来大祸。”“可能是因为气氛的缘故,不小心说了些越界的话。”

“嗯,我觉得我没有越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好像能斩断那些无数的妖鬼,到达太华殿。”

“”

...

“大概是因为有你在吧。”

轻轻闭上眼睛,淡然承认,这也是仁贵妃应有的样子吧。

“这是勇气呢,还是鲁莽呢。原本区分这两者对我来说还太难了。即使这样,因为我还太年轻。”

“”

...

“但我相信这是勇气。”

再次睁开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又涌上了斗志。夜晚即将结束。“是啊,真是奇妙的感觉。”

享受着升起的晨光和冬日清爽的空气,仁贵妃露出了笑容。果然,那爽朗的笑声似乎只有在面对亲近的人时才会展现。

“有你在身边,我似乎有了一定能活下去的某种确信。”说完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也许现在这个时候,那个人还在为了救太子而汗流浃背。

即使在任何极端的情况下也不会失去意志,一定能活下去,那个拥有超凡气质的女主角浮现在脑海中。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雪太平微笑着回答:“可能是遗传吧。”

说完这句话,两人冲进了被妖鬼覆盖的森林。斩杀,再斩杀。越过树木,攀登在泥土之上。

划破黎明的空气,冲破飞来的妖鬼行列。攀登白刹山,再攀登。

涌来的妖鬼比预想的要多得多。阳光照耀下,妖鬼们的气息明显减弱。但即使如此,力量也感到不足。尽管如此,两人并没有停止斩杀。

咬紧牙关,紧握伤口,握紧剑柄,并肩奔跑。仁贵妃的剑斩断了从雪太平背后扑来的妖鬼。

随后,雪太平抓住了即将失去平衡倒下的仁贵妃的手腕。想着还能坚持,无视全身的疼痛,一步一步继续奔跑。

然而,挡在前方的是巨大的中等妖鬼。

婴儿的头颅发出怪异的哭声,无数的四肢蠕动着。周围也有许多低级妖鬼发出嘶哑的声音。然而,两人的脚步并没有放缓。太阳从白刹山的山顶升起。以此为标志,继续挥剑奔跑。

*

天亮了。

张来率领数百名士兵,在太和殿前笔直地站立着。几乎都被山体滑坡卷走,只剩下痕迹。白仙的法术驱散了大部分雾气,皇城附近的捉妖师们也尽快被召集过来。

变故发生仅一夜之间,终于具备了救援被山体滑坡卷走的人们的条件。如果没有白仙的帮助,可能会更晚。

首先无论如何要找到太子。

在这样的山体滑坡中,很难确信他们的生存。然而,只要有希望,就必须尽快行动。

“首先从太华殿附近开始,往下走,捉妖师们……!”张来这样喊着,试图指挥周围的军队。-轰隆

顺着太华殿被推倒的泥土痕迹,一只男人的手臂露了出来。那只手满是鲜血,似乎是从山体滑坡的痕迹中爬出来的。

那个咬紧牙关,顺着太华殿的悬崖爬上来,笔直站立的男人,全身被鲜血浸透,正是雪太平。“那,那是……!”

张来惊慌失措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摇摇晃晃地站在太华殿的悬崖前,雪太平的一边肩膀上背着濒死的侍女长贤堂,背上背着被妖血浸透的殷贵妃,腰间挂着沉重的汉剑。

仅仅站立就鲜血不断流下,脚下湿透。然而,他紧紧抓住双腿,低着头,坚定地站立着。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医生!快叫医生来!现在立刻!尽快把医生带来!”张来冲出去,大声命令士兵们。

-扑通

就这样,听到张来的声音,雪太平缓缓地倒在了石板上。‘这家伙是……白仙宫的……!’冲出去的张来和两个侍女一起查看倒下的雪太平。

悬崖另一边可以看到他上来的血迹。顺着视线往下看,张来只能瞪大眼睛,咽下干涩的口水。

跟在张来后面的士兵们,看到下面的情况,也都无法动弹。‘这……这是……疯了吗……’白石山上的黎明阳光下,妖怪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中央,连捉妖师们都难以对付的巨大中阶妖怪被竖着劈成了两半。那断面被冰覆盖,冰冷地冻结着。发生了什么,不难猜测。

这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