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拔步床的帐幔在穿堂风里诡谲翻卷,程芸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月白寝衣。青铜烛台上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将她额间冷汗映得忽明忽暗。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火光朦胧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正坐在火关中,头上珠钗东倒西歪,身上大红色嫁衣凌乱不堪,“程芸,对不起,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对面传来一阵呜咽的声音“你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后面听不太清便猛然惊醒了。
“公主又梦魇了?”溪儿端着鎏金漱盂匆匆进来,银铃发饰随着脚步轻响。她见程芸脸色惨白,慌忙放下漱盂,从雕花箱笼里取出一件织锦披风,轻轻披在程芸肩头,“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不过是寻常梦境罢了。”程芸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镜中倒影里,眼角下的泪痣在烛火下好似泛着妖异光泽。她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火海中那声“对不起”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突然,雕花木门被叩响,身着绯红宫装的女官捧着描金懿旨踏入:“皇后娘娘懿旨,宣德静公主即刻前往椒房殿。
椒房殿内龙脑香袅袅,赵婉仪斜倚在鸾凤拔步床上,金护甲划过青瓷茶盏,发出刺耳声响:“芸儿,哀家听闻你近日茶饭不思,可是在怨哀家?”
程芸盈盈下拜,长袖下的指尖攥得发白。她盯着地面繁复的缠枝莲纹,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所作所为皆有道理,芸儿怎敢心存怨怼。”
赵婉仪深深看了她一眼,扶了扶摇曳的步摇:“芸儿,本宫向来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名额之事本宫会补偿你的。”
程芸抬起眼,目光与赵婉仪交汇瞬间,又迅速垂下。她想起几天前,本应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名额,被皇后无端转给了蓝殊。“母后,孩儿不委屈,名额之事,是孩儿技不如人,孩儿不怨。”
赵婉仪满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芸儿,如此懂事,最近皇上给了本宫湘斯国进贡的许多奇珍异宝,待会本宫派人给你送去几件。”
“谢母后。”程芸向赵婉仪磕了一个头,眼下泪痣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赵婉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来吧,你堂堂一国公主,一直跪着未免影响不好,以后拜见不用跪了。”
程芸在心中暗骂“虚伪”,面上却恭敬道:“谢母后隆恩,母后若无它事,儿臣先退下了。”
赵婉仪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听慈儿说,昨日你仗着身份欺负了蓝殊,芸儿,蓝殊虽说是质女,但你这么做多少有些不妥,你可知错?”
程芸心中一凛,又噗通一声跪下:“母后明鉴,那蓝殊身为质女,竟然敢公然藐视皇威,直呼儿臣姓名。”她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赵婉仪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
赵婉仪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罢了,你下去吧。”待程芸走远不久赵婉仪的贴身侍女从她手里撤下茶水,“娘娘,这德静公主今日竟十分乖巧,按照以往肯定沉不住气要闹了。”赵婉仪听后闭了闭眼“她那是乖巧,隐忍罢了。
程芸默默退下,走出椒房殿不远处,双腿一软,险些倾倒。溪儿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公主!您的腿…”
程芸摇了摇头,额间冷汗滚落:“溪儿,我没事,我们快回宫,晚点去拜见祖母。”溪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眶泛红:“是。”
云慈殿内,蓝殊正闲情逸致地泡着茶。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幅仕女图。穆敏慈坐在对面,心疼地看着她脸上若隐若现的红痕:“殊殊,你这脸还疼嘛?”
蓝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敏敏,我不疼了,只是我心疼,芸儿她不知为何突然就这样了。”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穆敏慈正欲安慰,侍女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穆敏慈听后放声大笑:“殊殊,欺负你的人得到报应了,皇后娘娘还是很在意你的嘛,听说那程芸腿都跪得走不了路了。”
蓝殊递给穆敏慈一杯茶,故作不满:“敏敏,别这样,这样议论芸儿不好,我们该去看看她了。”
穆敏慈不满地撇嘴:“她都这样对你了,你就是太善良了,要去你去,我就不去了,去看她我怕她伤的更重,你又帮她说话!”
蓝殊无奈地笑了笑:“敏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去就罢了吧。”
穆敏慈最终还是拗不过蓝殊,两人乘上宫车,前往撷芳殿。宫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蓝殊掀起车帘,看着远处高耸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撷芳殿内,程芸靠在雕花拔步床上,双腿敷着草药。溪儿正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听到通报蓝殊和穆敏慈来访,程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她们进来吧。”
蓝殊和穆敏慈走进殿内,蓝殊一脸关切:“芸儿,听说你腿伤了,我和敏敏特意来看你昨日你所说之言,我就当做没听过一样,我们还是好姐妹。”
程芸微微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啊,多谢关心,不过是小伤罢了。倒是殊妹妹,脸上的伤可好些了?”
蓝殊一怔,随即笑道:“已经好多了,想必芸儿也不是故意的。”
穆敏慈在一旁冷哼一声:“哼,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呢。”
程芸目光转向穆敏慈,语气平静:“慈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有不满,不妨直说。”
穆敏慈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正要反驳,蓝殊连忙拉住她:“敏敏,别乱说话。芸儿,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后,程芸靠在床头,目光深邃。溪儿端着药碗过来:“公主,这蓝殊和穆敏慈分明是来挑衅的,您为何不发作?”
程芸接过药碗,轻抿一口:“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待药味散些我们立刻去拜见皇祖母。”窗外阳光正好,而撷芳殿内,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