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雨断魂

第一章寒雨断魂

黄石镇的冬雨是浸着盐碱的刀,把西街的青石板剐出蜂窝般的孔洞。

一名少年走在路上,名叫黄溯渊,踩着石缝里钻出的冰凌,把破袄又裹紧了些。药铺门前的招魂幡扫过他结霜的睫毛,幡布上褪色的朱砂符咒,像极了母亲咳在麻布上的血点子。

“陈掌柜,求您再赊一剂清心散。“少年将冻僵的手按在榆木柜台上,指缝里还沾着浆洗被褥的皂角沫。柜台后滚着金丝烟袋的胖男人嗤笑一声,油亮的手指敲了敲砚台边角——那里刻着行小字:黄氏典当。

“拿你娘传下的玉佩来换。“陈掌柜吐了个烟圈,目光扫过少年颈间红绳,“听说那是你们黄家祖传的?“黄溯渊紧紧抓着玉佩,心里有些挣扎。陈掌柜看着少年,想起他这些天的坚韧,仿佛时间流逝,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还是把一包清心散递给了少年。

檐角铜铃突然作响。

黄溯渊猛地转身,看见三个披狼裘的壮汉堵住店门。为首的光头抬脚碾碎他刚采的墓魂草,靴底黏着的碎肉混着冰碴。“哑婆娘的儿子也配求药?“说罢,直接一拳将他打飞。

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飞去,后腰撞上药柜的瞬间,黄溯渊护住怀里的油纸包。清心散的苦香从指缝溢出来,混着血腥味卡在喉头。光头掐着他脖子拎起时,他瞥见对方锁骨处青色的狼头刺青——是镇守私兵。

“听说你娘以前是勾栏里的仙姑?“光头把少年脑袋按进捣药臼,“喂她吃够男人的精气,这病自然......“独眼汉子掐着他脖子的铁手青筋暴起,腐臭的酒气喷在脸上:“哥几个今儿教教你,野种该怎么跟镇守府的人说话!“

少年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插进药柜缝隙,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那是昨日陈掌柜新进的赤蝎粉。指甲抠破封蜡的瞬间,他屈膝猛顶对方胯下。趁着汉子吃痛松劲,沾满毒粉的指节狠狠戳进其独眼。

“啊!!!我的眼睛!“

独眼汉子踉跄后退,撞翻了盛放毒蛇胆的陶罐。黄溯渊趁机翻滚到柜台下方,左肩却被另一名私兵的腰刀划开血口。温热的血溅在铜秤托盘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接着!“陈掌柜突然踹翻火炉,烧红的炭块雨点般砸向私兵。黄溯渊接住抛来的铜药杵,顺势挑起滚烫的炭块甩向敌人面门。赤红的火星在独眼汉子沾满赤蝎粉的伤口爆燃,焦糊味顿时弥漫整个药铺。

最后那名私兵显然慌了神,腰刀胡乱劈砍着药柜。黄溯渊缩身钻进倾倒的百子柜格挡,左手抓起把川贝母粉末扬向空中。趁着对方视线模糊,他抄起捣药臼砸向其膝窝——臼底暗藏的毒蛛受惊弹起,恰好落在私兵领口。

“蜘蛛!是黑寡妇!“

私兵惊恐撕扯衣领时,黄溯渊的膝盖已撞上其喉结。碎裂的软骨声被淹没在货架倒塌的轰鸣里,少年染血的手指扣住对方腕脉,夺来的腰刀反手钉穿其靴子,将人牢牢钉在地板缝隙间。

独眼汉子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黄溯渊喘着粗气踩住他完好的左眼。少年撕下染血的外袍下摆,露出肋骨处狰狞的旧伤——那是上月被镇守公子纵犬撕咬的齿痕。

“回去告诉你主子,“他将腰刀拍在汉子完好的脸颊上,刀刃映出自己狼崽子般的眼神,“再敢动我娘,我就把镇守府地窖里藏的五百斤寒铁,熔成狗链拴在他脖子上!“

陈掌柜突然咳嗽两声。这边的动静太大,大概率引起了镇守府的注意。

想到这个,黄溯渊赶紧夺门而出,一步不停的往镇外冲去,怀里紧紧抱着油纸包。

寒风凌冽,天空渐渐下起了雪花,第一片雪花落在少年怀里,他看清了那抹刺目的红——不是雪,是裹着冰晶的血珠,这就是赤雪。

时间回到白天,黄溯渊跪在乱葬岗刨坑,希望能多挖到一些墓魂草,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药剂需求量也越来越多。冻土里混着人牙的碎骨硌得指节发白,却比不过胸口玉佩的灼烫。自从三日前母亲开始咳黑血,这块祖传的青玉就越来越烫,此刻竟泛起血丝般的纹路,你拿起青玉仔细的看起来。

“那是锁灵阵。“

沙哑的嗓音惊得少年险些摔了药锄。倚在残碑旁的老乞丐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黏着暗绿的苔藓:“九纹锁灵,镇的是夺天地造化的妖孽。“,说完便开始在地上画起了一个复杂而熟悉的图案。

黄溯渊攥紧玉佩后退半步。老乞丐空洞的眼窝对着渐暗的天穹,突然抓起把混着冰碴的坟土塞进嘴里咀嚼:“要变天喽......当年澹台圣人觉醒圣体时,也是这样的赤雪......“呼啸的北风吞没了后半句话。

圣人?赤雪?这些字眼都是第一次出现,当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只以为是将死之人说的胡话。没想到才过了半天,赤雪就出现了。

远处有个茅屋在风雪中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

黄溯渊踹开被积雪压塌的柴扉,药包上的冰凌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床榻上的被褥鼓成小丘,母亲惯用的桃木梳却横在灶台边,梳齿间缠着几根带血的银丝。

“娘?“

压抑的呻吟从地窖传来。黄溯渊掀开草垫的刹那,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他踉跄两步——母亲跪在法阵中央,左腕悬在陶碗上方,血线顺着指尖滴落。碗底积着粘稠的黑血,表面浮着七颗缓缓旋转的银砂。

阵法外沿的符纸突然自燃。

“别看!“母亲嘶哑的尖叫混着呛咳,胡乱用衣袖遮挡地上未完成的符咒。黄溯渊却看清了血阵中央的图腾:九尾妖狐踏着燃烧的星辰,与他玉佩内侧的刻痕一模一样。

子夜惊雷炸响时,黄溯渊摸到枕下压着的断刃。母亲蜷在床尾的阴影里,腕上新缠的布条渗着紫黑。窗外划过一道妖异的金线,将纷纷扬扬的赤雪照得宛如飘散的骨灰。

“娘,下红雪了。“

他转身时,看见母亲在黑暗中睁着眼,瞳孔泛着极淡的青色:“快冬至了......沧溟海眼的潮汐要变了......“

第二道雷霆劈落时,整个黄石镇的地面开始震颤。黄溯渊扑到窗前,看见镇东头的老槐树在赤雪中疯狂生长,枝干裂开无数血红的眼睛。更远处的天际,九道金纹正在墨色云层中汇聚成巨大的轮盘。

母亲的手突然钳住他脚踝。

“去地窖!“她咳出的血沫子溅在少年衣摆,瞬间腐蚀出焦黑的洞,“把玉佩......扔进血阵......“

屋顶轰然坍塌的瞬间,黄溯渊看见母亲的白发在雷光中根根染赤。无数青色狐火从她七窍涌出,化作流光溢彩的屏障。最后一瞥中,他认出那些狐火组成的符咒——与白日里老乞丐用坟土画的图案如出一辙。

地窖里未完成的血阵突然活了过来。

玉佩脱手的刹那,黄溯渊听见苍穹之上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九道金纹化作燃烧的枷锁俯冲而下,却在触及青玉的瞬间转向,将整座黄石镇框进金色的牢笼。

赤雪落地成血的刹那,第一道雷柱贯穿了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