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道路上车水马龙,此刻正值晚上七点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结束工作,纷纷驾驶着汽车踏上归家之路。已经成家立业的人,脑海里满是家中温热的饭菜和家人温馨的笑容,一心只想快点回去共享晚餐;热恋中的情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与另一半的甜蜜相聚;和好友事先约好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赴约,把酒言欢,分享生活中的点滴趣事;而那些疲惫不堪的上班族,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温馨的小窝,好好睡上一觉,缓解一天的劳累。
这座城市,曾经只是一个小小的渔村,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如一颗璀璨的新星般迅速崛起,摇身一变成为繁华的大都市。深圳的晚高峰,车流量大得惊人,道路拥堵成了常态。即便人们心里再焦急,汽车也只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道路上缓慢挪动,甚至停滞不前。
过了十多分钟,前方的车子依旧毫无动静,有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一连串地按着喇叭,尖锐的喇叭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紧接着,其他车子也跟着按了起来,霎时间,整条马路都被这刺耳的喇叭声充斥着,仿佛是一场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演奏着人们内心的焦虑与无奈。
林守晦搭乘公交车,在拥挤的车厢里随着人流起起伏伏。终于,公交车到达了他租房附近的公交站。原本就不太好的天色,此刻终于下起了雨。乌云再也压抑不住积蓄已久的雨水,倾盆而下,沥青路面瞬间腾起白茫茫的雨雾。带着余温的水珠打在林守晦身上,又顺着他的制服化纤面料滑落,弹跳成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让他浑身湿透。
林守晦没有在公交站停留,他快步朝着出租屋赶去。出租屋离公交站很近,不一会儿他就到了门口。然而,雨实在太大了,尽管他走得匆忙,可雨水还是顺着领口、袖口灌进衣服里。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缓缓旋转,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不是关于自己全身湿透的狼狈模样,而是右手食指关节残留着的条形码扫描器的震麻感——那是下午连续三小时分拣失误累积的惩罚。组长咆哮时飞溅的唾沫星子,似乎还黏在他的工牌塑料膜上。
想到下午的这一幕,林守晦的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被淋湿的身体微微发冷。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推开了出租屋的房门。因为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能容纳他的地方,似乎只有这间狭小的出租屋了。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班级群消息在99+未读的红点里上下浮动,最新一条是昔日同桌在大学操场拍的无人机灯光秀照片。林守晦的拇指悬在“删除聊天”的悬浮窗上,雨水正顺着充电接口往手机里渗。
林守晦高考连个专科都没考上,无奈之下,只能在父母的埋怨声中,独自一人离开家乡来到深圳打拼。由于学历不足,家里经济条件也有限,他只能先从事快递分拣这种工作。
走进出租屋,20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仅有一个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烧水壶和几个杯子,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房间里有简单的洗浴间,但没有布置厨房,他平常都在工厂吃饭,在出租屋就只能点外卖了。毕竟,没人给他做饭,他自己也不会做饭。
二十二岁,本该如鲜花般绚烂,他却活得这般寂凉。他很羡慕短视频里那些高不可攀的二十二岁,但他也只能羡慕而已。烧水壶底座积着层淡黄水垢,电脑正在自动下载游戏更新包——这是前天网吧通宵留下的后台程序。此刻,窗外的霓虹灯正透过雨水,在墙面上投射出快递单号般的扭曲光斑。
林守晦先去洗了个热水澡,花洒喷出的水流在瓷砖上溅成蛛网状的水渍。他刻意调高水温,皮肤泛红却仍在发抖——这具身体早已习惯将寒意储存成记忆的琥珀。热水冲刷着雨水淋湿带来的寒意,他洗澡洗得很快,三两下就结束了,擦干头发后就躺在床上了。
今天不知是怎么了,连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的精力都没有。林守晦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此刻天花板的裂纹与当年教室黑板上的公式残迹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那些被粉笔灰覆盖的“对数函数”与“立体几何”,此刻正化作组长暴怒时飞溅的唾沫星子,一颗颗砸在他的工牌塑封膜上。
回想起下午组长的责骂,林守晦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却始终不长记性,这次犯错,下次依旧会犯同样的错误。想着想着,他又开始回忆起那更遥远、更不堪的记忆。
临近高考,老师每天都在班里强调:“要好好努力了,不为父母,不为老师,也要为了自己拼一把。”可林守晦所在的那个高中,教学质量实在堪忧,班里连个成绩能过本科线的都没有,大家对老师的话都不以为然,林守晦也不例外。班里的人都“书比天高,命比纸薄”,其实根本没读多少书,却在课桌上把书堆得高高的,只是为了上课能躲在书本后面睡觉、玩手机,实在是荒唐。
课堂上,气氛有时很吵闹,有时又寂静得可怕。记得有一次数学老师提问林守晦黑板上的这道题怎么做,往常被提问到的同学,要么起立后不说话,要么笑着回答老师说自己不会。林守晦不一样,他总是很实诚,起立后跟老师说:“老师,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老师看他态度诚恳,听完他的话也不好对他发火,于是就让他坐下了。其实那时候,林守晦正望着窗外发呆,他在想以后自己考不上大学能干什么。突然被老师提问,他更加迷茫了。
他还记得初中时,自己看完江南的《龙族》后,在一次语文考试的作文中模仿其文笔写了一篇很悲伤的文章,结果被老师给了这样的评语:“悲伤只是生活的小插曲。别让暂时的低落掩盖希望的光,勇敢面对,积极向前,你会发现生活处处皆有新的可能。”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可笑。
其实,林守晦也挣扎过,努力过,可成绩一直没什么起色。虽说人应该“出淤泥而不染”,但真正能做到的人毕竟是极少数,对于林守晦这种基础本来就差,又不自律的人来说,在这种环境中想脱颖而出,无异于掩耳盗铃。
林守晦的思绪又飘回到与一位旧友的过往。曾经,他们也算亲密无间,一同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
那是一个周末,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林守晦和老友相约一起组装新买的书架。两人满心欢喜地将书架零件一一搬开,准备大干一场。
刚开始,一切都还算顺利,两人配合默契,边讨论边安装。然而,当组装到一半时,两人在安装顺序上起了分歧。老友坚持自己的方案,自信满满地说:“我觉得这样装更稳固,你看啊……”林守晦却觉得那样不合理,他认真地反驳道:“你那样装不稳固,得按我说的来。”
老友有些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皱起:“你又不是专业人士,听我的准没错。”林守晦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懂什么,瞎指挥!”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和谐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哼,你这么固执,这书架肯定装不好!”林守晦气得把手中的零件重重一放。
“不装就不装,谁稀罕!”老友也不甘示弱,转身就走。
就这样,两人不欢而散,原本愉快的周末变得索然无味。
第二天,老友带着一盒点心上门,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守晦,昨天是我急了,这点心给你赔罪,咱俩别计较了。”
林守晦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不用了,我没那么大度。你走吧,以后别老来烦我。”老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林守晦继续看书,对朋友的到来仿佛没看见,内心虽有一丝波动,但还是不想轻易放下芥蒂。只是因为小事,林守晦从此失去了为数不多的好友。
像这样悲伤的记忆,林守晦还有很多,虽然从未和别人分享过,只是深深埋葬在心底。
人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记性太好。林守晦不知从何时起,总是不自觉地陷入这种悲伤的回忆当中,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走不出这个迷宫,解不开这个心结。每当陷入回忆,他总会不自觉地说着“对不起”,可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能够回应他。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他都已经错过了,现在连当面说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眼泪无声地划过林守晦的眼角,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内心的煎熬了。这种内心里无法愈合的疼痛,比肉体上的疼痛更加致命,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林守晦在高中看过卢梭的《忏悔录》,卢梭敢在书中承认自己偷窃、弃养子女等人性中阴暗一面的污点,可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还未弥补的过错,已经无法挽回了。
林守晦也很想像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一样,过了就忘,可他自己就是做不到,就是忘不了。眼泪无声地划过他的眼角,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内心的煎熬了,决定以死亡结束自己草草的一生。至于父母,林守晦觉得他们还年轻,现在赚的钱以后还够养活他们自己。如果死亡能够偿还他所背负的债务,与其这样陷入罪过回忆的循环,和今后继续犯错,他愿意就这样死去。
他从床底拖出那本还在旅行箱的《忏悔录》,撕下扉页裹住美工刀。泛黄的纸上卢梭的签名正巧覆住刀刃,这意外的重合让他手指一颤——原来连死亡都要借助他人的忏悔壮胆。但林守晦觉得这样还不够,他觉得这样死去太孤独了,决定临死之前去道观给自己祈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