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我堕落地狱,那我以身救赎你。”这个男孩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他的干净,是在经历看清世间万般险恶之后,眸光依然能够倒映出人心。用凡人的话说,这叫——出淤泥而不染。
我生于碧落之缘,是酒楹树的伴生之灵,好食美人之心,却惧怕七情六欲,生长极难。蒙天地垂怜,许我气运加身,腔中一颗七窍玲珑心,眉心一朵蓝色霜花纹,可观万物之善恶,保身心剔透,不沾凡尘烟火,七情六欲。
历经九万九千九百年,我化出人形,独自离开了酒楹树。我从碧落来到黄泉,又从黄泉来到轮回天,经地狱天、星辰天、冥天、凡天、邪天、佛天、妖魔天来到九天,又再次回到了酒楹树。
九重天分外热闹,我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喜”的情绪。而再次回到酒楹树,我又出现了“思”。我借蓝色霜花纹为自己剔除了“喜”与“思”。
九重天我走过一遭,轮回天孤冷,地狱天肃杀,星辰天孤寂,冥天幽寂,凡天喧嚣,邪天混乱,佛天庄严,妖魔天……炽烈。我来红尘一遭,见过穷书生和千金小姐在忘川河旁许下来世,后来,他是天子,她是奴隶,她杀他无果,自尽而亡;见过杀手经过十八层地狱,未流一泪,未出一声,却仍不悔,爱过一人,那人白衣翩翩,眉目温和,乃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为这杀手,毒杀一城性命,却仍无怨,手染鲜血;见过星河漫天,有红鸾星动,有佛子降世,有真龙天子,亦有天煞孤星,我亦在这万千星辰中,但我看不清我的命;见过冥王登基,九重共证,声势浩大,那人站于高处,气息磅礴,冷漠幽寂,高处不胜寒,一日前,却捧着一尊男子的木雕,目露痴迷;凡人多有七情六欲,美人却多,只是这美人之心大多数渐渐都变质,有人清醒,有人沉醉,却仍除不去那一丝烟火气息,这是霜花纹也无能为力的事,但我遇见了他——他很美,也很干净,干净的几乎可以比拟我的七窍玲珑心。
我既无七情,也无六欲,本不该会有那样一个想法,跟着他,但我还是……跟着他了。这一跟,便是二十年时光。
后来曾有人告诉我:第一次看见我时,芸芸众生皆不入目;第二次看见我时,漫天星河尽在眼底。那个能让我收尽漫天星河的人,是不是我的命数?
他说我容得下众生,收得了万物,却也众生万物难入眼,既无慈善之心,也无凶恶之意,分明无悲无喜,行事作风却自有一套准则,像极了天道。昔日众生皆不入眼,如今万物尽收眼底,是谁,改变了我?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五重天凡天,他行走于滚滚红尘中,入世又出世,人海茫茫,我却一眼便看见了他——毫不夸张的说,他赋予了我的第二生命。从此世间万物有了色彩,芸芸众生有了模样,我看到的东西分明没变,却又仿佛看到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是七情六欲吗?喜、怒、忧、思、悲、恐、惊,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它是人性的基础,是人人皆有的本性,是人间生活最基本的色调,也是酒楹树一族刻入骨髓的毒。那是一种刻入灵魂的震颤,深入骨髓,是比十指连心还要可怕的毒。
——我想跟着他。那一刻我无比清晰的认识到,我对他产生了“欲”。我想要时时刻刻看见他,这是“见欲”;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呼吸,行走,说话,这是“听欲”;我想要时刻闻到他的气息,这是“香欲”;而这一切,都来自于“意欲”。这是思想上的欲望,而我,选择了沉沦。
我们相处的很和谐,当然,这或许也不算相处。他默认了我的跟随,而我也只是跟着他,就这样,我们一起走过了邪天、佛天、妖魔天,一直来到九天。然后,他带着我来到了碧落之缘——他终于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到了。我明白,我该走了,走之前我忍不住回头对他说了两句话:我叫楹。你不问我为什么跟着你吗?他答:不重要。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一种痛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抱着酒楹树哭了,眉心绽放出一道蓝光,我昏睡过去,直到再次醒来,已与离开时毫无分别。
我爱上了本应成为我食物的人,没有细水长流,没有轰轰烈烈,眼眸开合之中,前尘不再。这就是酒楹树——常食美人无尘心,霜花之下欲不存。七情六欲虽为毒,四大皆空本无意。
我只是在遵循,我所接受的正义。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是我心中的正义。
人们只会去相信,人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都说天师如真神降世,其实也不过是七情六欲的化身,不过是足够聪明,又有琉璃泪护身,这才骗过了酒楹的玲珑心。
这不是琉璃泪,这是人鱼泪,你才是琉璃泪。
琉璃泪,又名佛泪,佛悲悯世人,因感念地狱之苦落下眼泪,这滴泪滑过了酒楹树的树梢,于是灵气暴涨,伴生之灵由此诞生出意识,而佛泪却顺着碧落的水流入黄泉,染上凡人七情六欲,浑浊不堪。本是赐灵者与受灵者的关系,却意外成了相连的食物链。受灵者因感受到其身上的同源灵力,又不由自主被其身上的干净所吸引。
我满身欲望,比尘埃入水还要浑浊,可我穷极一生只为了完成一个执念,怎就称不上干净?我从未在意能否成仙,亦可放弃成神之路,我所执着的东西,早已定性。
后来的后来,当我回头看你,只余尘埃。后来的再见,我隐于众生,你还能看见我吗?最后的最后,我没成为你的执念,你没成为我的救赎;我没被你吞食下肚,你没被我囚住自由;我们不曾两清,我们缘分未尽,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