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叫爸爸

学校门口“贾冰。”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冰儿下意识向从前那个熟悉的位置望去,宽额头、眯缝眼、窄心形脸、狭窄高挺的鼻梁、皮肤白皙,扎着因体质较差而头发稀疏的高马尾、身高一米七弱不经风的许文琳站在那里笑着朝她招手。冰儿顿时笑容满面,欢快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向着文琳跑去。文琳一如往日冰凉又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冰儿的左手,她的掌心微微作痛,这疼痛又很快被她抛之脑后,丝丝冰凉穿透她的皮肤,渗进她的心里,冻结了她心中的不安。她低下头,眼眶湿润,久违的温馨让她有些措不及防,激动不已。“可不许哭呀!贾冰。”文琳微微仰起头,将泪水倒回心里,随即文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一个月了,身体已经痊愈了吧,贾冰。”“没事了。”冰儿低头凝视着文琳纤细的手指,声音有些呜咽,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笑着说道:“看你瘦的,你吃饭了吗?文琳,你该不会又没吃饭吧!一天中最重要的就是早饭,早饭不能不吃。”“吃过了。”文琳温柔地望着她,微微一笑。“骗人,你肯定没吃饭,你都瘦了。”冰儿撇了撇嘴,捏了捏文琳干瘦的胳膊。“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文琳笑着说道。“你敢,你真没吃饭?你还想胃疼是不是!”冰儿责备地望着她。“我真吃过了,你不在学校,我就直接在家吃早饭,每天早上都是不同口味的方便面。”“方便面?你吃点儿更有营养的东西不行吗?许文琳,你本来体质就差,能不能好好吃饭?”“你不是回来了嘛!以后一起去吃你喜欢的西红柿鸡蛋汤泡馍。”文琳轻轻地晃动着她的手,温柔地望着她。冰儿一怔,心里有些悲伤,将目光从文琳身上移开。“贾冰,你等等哈!”文琳笑着翻着口袋,翻了好多遍依旧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抬起头尴尬地望着她,笑着说:“我好像在路上吃掉了。”“不愧是你。”冰儿望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说吧,这次又是在来学校的路上偷吃了什么?”“一块绿豆糕。”文琳笑着说道。“算了算了,不愧是你,许文琳。”突然,上课铃声响起,两人的心瞬间紧绷,望了一眼教学楼,又笑着相互对望。冰儿先反应过来,慌张地望着文琳说道:“不好,今天周四,你们第一节是那个总是针对你的地理老师的课,去晚了你又要罚站。”冰儿急忙拽着文琳奔跑起来。“周四!”文琳笑着说道,瞬间加速,拉着冰儿飞奔起来。课堂上阳光透过洁净透明的窗,温柔地落到她的双肩。冰儿依旧坐在教室靠窗的那个不起眼的位置——教室的边疆地带,她因成绩靠后,一直不被老师重视,高中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班主任安排到教室的边疆地带,阳光照到黑板上有时引起反光而使她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她因此心情低沉,但窗外的风景使她渐渐爱上了这个位置。此时的她正坐在这个位置,阳光暖暖的,温馨而幸福。她不自觉地走神,偷偷瞥向窗外,蓝天白云,偶尔闯入一只飞鸟,打破了这方天空的寂静,拨动着她的思绪,她的心境中不知不觉飘进几缕忧愁,如她所料,美好的心境开始渐渐崩塌。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她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绪却飘回过去。忆点口中所说的我是君主选择的人是什么意思?君主是冷炎所说的另一个世界的君主吗?另一个世界又是什么呢?什么又叫做我死于那场车祸却依旧生活在生前的世界呢?难道就是因为冷炎所说的依靠那抹光我才能活着?那抹光又是什么呢?那抹光的使命又是什么?那抹光是如何救了我?白如也为什么觉得我是拖累并想让我自杀?我凭什么是拖累,凭什么要自杀,我已经死了吗?昨天晚上我的心为什么会像裂开一样痛呢?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痛过?这又预示着什么呢?我为什么会瞬间从卧室到书房?我又为什么会瞬间从书房到奶奶家门口?奶奶又为什么会看不到我?那强烈的眩晕感又是什么?我好混乱,理不清思路,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说我什么都没想去弄清楚,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懦弱,只会哭只会害怕,甚至伤害自己,也从不敢直面困境。我经历了车祸和无数疼痛难忍的夜,现在又要面对这样荒谬又残忍的现实。“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趴在桌子上的冰儿皱着眉头,轻声说道,眼角的泪悄悄滑落,她伸手拭去眼泪,瞥见了掌心的伤痕,禁不住呜咽了一声,她立马止住,抬起头望向周围,同桌和后桌正聊得开心,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同桌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将头转了过去,继续趴在桌子上,望向窗外的天空。哦同桌似乎习惯了,看了看腼腆的她几秒,便又与后桌愉快地交谈了起来。她似乎也习惯了别人的忽视,内心不安了几秒后,继续做好自己小透明的角色。上课铃声响起,冰儿继续听课、背书、记笔记,好似已经融入,却又像是在旁观着周围,旁观着这学习氛围浓厚的教室,旁观着这熟悉的枯燥的播撒了汗水和泪水的高中生活,旁观着曾经的自己长达十二年的求学生活,她心中空荡荡的,失落、惆怅、不知所措,她想将自己融入进去,却好似一直被某个东西排斥,她再没有了从前的心境,心中浮躁不安,她不知未来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完全失去自由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不,拥有自由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自由的感觉,完全失去自由又或许并不是什么过于痛苦的事情,凡事只要习惯就好,习惯了失去自由,便不会去追寻自由,不会烦恼和痛苦,便能让不知何时便会发作的心痛缓和一点儿。不知铃声响过几次,似乎放学了,她眼神黯淡,面无表情地向四周望去,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书包,同桌和后桌臂挽臂,嬉笑打闹着离开。她失魂落魄、呆呆坐在位置上,没有人在意。直到教室只剩她一个人,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心中满是凄凉。这就是作为学生的最后一天吗?平凡无奇甚至枯燥的一天,沉重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吗?机械死板的学习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心中好像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庆幸,终于不用再边刷题边心悸难忍,又担忧着自己会不会因心脏问题而英年早逝。她从未将自己的心理状况告知家人或朋友,她一贯采取忽视的策略,直至心悸不知在何时停止。她曾怨恨过高强度的高中生活引发了她心理上的问题,不知为何,此时她心中却是无比平静,超乎意料地平静,她的心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平静过。她静静地望着这空荡荡的教室,课桌上堆的高高的书、杂乱的草稿纸,逐梦高考主题的黑板报,墙上挂着的高考倒计时,黑板上大家轮流写的鼓励寄语,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温馨,她有些心酸,眼眶渐渐湿润,低下了头。“贾冰,你怎么还没走”文琳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冰儿慌张地用手背拭去泪水,笑着望向文琳。“你哭了,怎么了,贾冰。”文琳面色凝重,缓缓走向她。“没事,眼睛里突然飞进去一个一只小虫子,吓我一跳。”冰儿笑着说道,“你怎么还没走呢?文琳。”“等你,我中午去你们宿舍想找你玩儿,你不在。”文琳笑着责备道。“哦,哈哈,我没回宿舍,太困了,就在教室趴着睡了。”冰儿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精神,身体不舒服吗?贾冰。”文琳用手背试了试冰儿额头的温度。“没事。”冰儿疲惫地笑着说。“你饿不饿?”文琳又开始翻找着口袋。“你不是在路上吃了吗?”“中午我去超市买了你爱吃的那个巧克力,我找找,看,”文琳笑着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文琳。”冰儿用另一只手握住文琳的手,笑着望着文琳。“吃了它你就有精神了。”文琳笑着说。“好。”冰儿低下头,眼眶一热,立马克制住情绪,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楼道上的人最少,不会太挤,咱们走吧”文琳拉着她的手,向着门口走去。“等等。”冰儿回头望了一眼窗边属于自己的那方狭小天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楼道上,两个身影渐渐远去。“贾冰,我最近很抑郁,晚上睡不着。”文琳视线低垂,眉头紧皱。“怎么回事?你爸妈又骂你了吗?还是你爸又不让你吃治疗胃疼的药?他为什么就非得相信维生素包治百病呢?你要是胃疼怎么办?”冰儿停住脚步,皱紧眉头,望着文琳说道。“不是胃疼,也不是我爸妈骂我。”文琳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开。“那是为什么?”“没有原因。”文琳握紧她的手,低着头,向前走去。“怎么可能没有原因?你别总是听你同桌的,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许文琳。”话音刚落,她便后悔说出这番话,难道抑郁真的要有原因吗?她再清楚不过,曾经的她有时一天之中只有早上刚起床后那头脑不清醒的短暂的十几分钟不会抑郁,一整天不停地心悸,就算她在笑,也时刻被心悸折磨。她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同桌不是她。”文琳微微一笑。“那就好。”冰儿瞥见了校门,她便赶紧放慢了脚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同桌是个很文静的女生,跟你一样,贾冰。”“知人知面不知心。”冰儿眉头微皱,心脏紧绷,不知这句话是出于她嫉妒有人代替她在与文琳的友谊中的位置,还是出于她对表面文静的自己内心深处某些阴暗思想的厌恶。“不会的。”文琳微微一笑。“怎么不会?”“只是同学关系,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呢?”“对,哦,是,就是这样,跟她好好相处。”冰儿停住脚步,长舒一口气,凝视着文琳,笑着说道。“她也喜欢读书,跟你一样。”“也跟你一样,以后别边走路边看书,还有,那个地理老师的课你一定别再迟到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知道了,明天早上一起吃饭,我还是在这里等你。”文琳笑着说道。“不,你别等我了,我,我要搬家了。”冰儿眼神慌张,眉头微皱。“搬家?贾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文琳笑着说道。“好好吃饭,等我回来找你。”冰儿强忍着泪水,紧紧拥抱文琳后,迅速向大叔的车跑去。文琳愣在原地,泪水在眼眶打转。车窗外,夕阳下,文琳那单薄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泪水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