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弃婴

深秋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行走在乡间小道上。

女人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风雨中她的脚步有点凌乱,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倒。

前面有条河,一座石板桥展现在女人面前,雨夜中河水黑乎乎的,雨注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噼噼啪啪直响,却是蒙蒙胧胧的,石板桥的轮廓模糊不清也是蒙蒙胧胧的,一切都是虛幻的蒙胧的,阴森可怖,风更大雨更密了。

女人走到石桥中间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向脚下的小河,雨夜的黑暗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从这石桥上跳下去意味着什么,她仰头发出一声呐喊: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如此不公?……”

呐喊声中女人不再有片刻犹豫抬脚就欲从石板桥上跳将下去。

一道闪电划破雨夜的黑暗,紧接着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这沉闷的雷声仿佛惊醒了绝望中的女人,她瞬间收住了迈向河面的脚,驻足了3秒钟便转身走向河对岸。

这条河叫跃进河,它是一条人工河,起源于洪泽湖一直延伸到黄海。

跃进河北岸是一片开阔的农田,河南岸却是一排居民点,王家村的农户都集中居住在跃进河南岸的河堤上。

雨夜中居民点家家户黑灯瞎火不见一丝光亮,唯有咆哮的风声和沙沙的雨声。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女人停住脚步,抬泪眼,前面有一簇蒙朦的黑影,走近细看却是附近农户的一个草垛,女人走到草垛旁,脱下雨衣裹住婴儿,蹲下身把草垛扒出一个狗窝一样的小洞,把婴儿放进洞里,她内心似乎非常纠结,俯身凝视婴儿良久突然低头抓起婴儿左臂使劲咬了一口。

婴儿吃痛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女人无动于衷,她缓缓起身,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脸,无数水注不住地从她的脸上滑落,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跺脚转身沿着来路返回,一转眼便消失在雨夜里。

她走了,留下了一个谜,没人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更没人知道她跟这个婴儿是什么关系。

婴儿还在啼哭,风雨还在延续……

桥南东首第一户是个王姓人家,男主人王剑是个矿工,3年前死于矿难,家里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女主人姓马,名叫马玉英,这名字跟明朝马皇后的大名只相差一个字但命运却截然不同,明朝那位马秀英追随朱元璋打天下,巾国不让须眉,由小家碧玉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千古流芳;而当今这位马王英不到四十就成了寡妇,却是个地地道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儿子名叫王磊,今年二十岁,他是新宜县中上一届高考状元,本应有个辉煌的前程,不幸的是他在拿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却遭遇一场车祸,性命保住了,双腿却残废了,医生断言王磊这辈子都无法站立行走了。

大学梦碎,理想破灭,王磊的人生进入了至暗时刻,他心情沉重,一向生龙活虎的他变得行为乖张、寡言少语。

不过王磊身残心不残,他在家里自学家电维修,利用车祸获得的赔偿款购买了电视冰箱洗衣机等家用电器折解开进行分析研究,立志等时机成熟到县城租一间门面房搞家电维修,争取自食其力!

这个风雨交加之夜王磊睡不着觉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突然,在雷声风声和雨声中王磊还隐隐约约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王磊有点纳闷,附近没哪家有新生儿,也没听说谁家的媳妇要生产,这婴儿的啼哭声是哪里来的?

尽管心生疑惑但王磊听到这婴儿的啼哭声却不由心头一颤,大喊:“妈妈,妈妈!”

王家住的是乡下老式三间砖瓦房,大门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是卧室,王磊睡在西厢房,马王英睡在东厢房。马玉英不仅要在田地里干农活,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做饭干家务、照料残废的儿子,里里外外一把手,她太累了。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王磊睡不着,马玉英却睡得很沉,儿子的叫喊声才把她吵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磊子,你怎么啦?”

“妈,你听到了吗,我家外面有婴儿的啼哭声,我想起来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马玉英定定神,果然听到了有婴儿的啼哭声,不由心头一紧,离他们家不足半里地有一处坟地,村子里已故的先人都安葬在那里,传闻那坟地里经常闹鬼,二组的李大嘴一天雨夜从那里经过,亲眼看到坟地里鬼火乱串,一群鬼怪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活生生把李大嘴吓得神经错乱,住进县神经病院半年多才还过魂来。想到这些马玉英就心里发毛,颤声说道:“磊子,我们家左邻右舍都没有婴儿,也没听说哪家媳妇要生孩子,莫不是坟地里的鬼怪出来吓人的吧,妈胆小不敢出去,我们就别管了,随它闹腾去,只要我们不开门不去招惹它它就不会来伤害我们。”

王磊说道:“妈,你说什么呢,世上哪有什么鬼怪?二组的李叔叔看到的并不是鬼火,应该是磷火,坟地里只要有动物的骨头暴露在野外遇到下雨天在黑暗中就会产生荧光,也就是通常人们口中所说的鬼火。其实这种荧光对生物没有丝毫危害,李叔叔看到荧光是真,但看到鬼怪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肯定是他因为恐惧脑子里产生出来的幻觉,他那是自己吓倒了自己而已。我们还是赶紧出去看看,如果真有谁家婴儿丢失在我家附近,引来野狗咬伤或咬死了就麻烦了。”

马玉英听儿子说的在理便不再吭声。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雨夜,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淹没了婴儿的啼哭声,窗外大雨滂沱,马玉英不再迟疑,麻利的穿衣下床,走出东厢房就看到王磊坐在轮椅上已经等候在门口了,她惊讶地问:“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妈,从今往后我力争做到生活自理,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马玉英眼圈泛红,她这儿子一直很争气,从小到大没要大人操什么心,在学校读书时期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时更是全县高考状元,只可惜命运不济出了车祸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苍天不长眼睛啊!

一阵雷鸣过后婴儿的啼哭声再次传进耳膜,也警醒了马玉英,她抹一把眼泪,找到手电筒撑起雨伞打开大门推着王磊坐着的轮椅便走出了家门。

门前有一米多宽的走廊,走廊上是水泥地面,走廊以外的场地就是泥土地面,草垛就在堂屋的西南角,离大门口不足三十米,婴儿的啼哭声更加清淅可闻。

站在走廊上明显感觉到婴儿的啼哭声来自草垛,马玉英推着轮椅向草垛走去。

然而泥土场地被雨水浸泡后已经泥泞不堪,轮椅刚下走廊车轮便陷进场地里寸步难行。

一阵大风刮过,王磊手中的雨伞脱手而飞,瓢泼似的大雨倾泻而下无情地落在马玉英和王磊的身上,娘儿俩顿时变成了一对落汤鸡!

这时马玉英也豁出去了,她大声说道:“磊子,轮椅过不去,妈把你推上走廓,妈一个人过去。”

王磊狠命一捶轮椅扶手大喊:“我就是个废物、累赘!”

“磊子,快别这么说,你从来就不是废物,更不是妈的累赘,你是妈的好儿子,是妈的骄傲,妈以你为荣,妈相信你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

母子俩抱头痛哭。

须臾,马玉英松开儿子,连拉带拽把轮椅弄上走廊,她自己则一头闯进雨幕中。

“妈妈,小心啊!”

王磊坐在走廊里的轮椅上看着风雨中母亲那踉踉跄跄的身影心中又升起一阵自责:“都怪我太废物了,连累了母亲……”

马玉英顶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草垛旁,用手电筒搜索了一番果然发现草垛一侧有个小洞,一个用黑色雨衣包裹着的包袱堵在草洞里,婴儿的啼哭声正是那个包袱里发出来的。

这时婴儿的啼哭声都有点嘶哑了,马玉英心快要碎了,她顾不上那么多抱起包袱就往回跑。

连奔带跑回到屋里马玉英急不可耐地打开黑色雨衣裹着的包袱,只见里面果然躺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这婴儿生命率极强,这样恶劣的环境居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伤害,她依旧在啼哭,看上去小身板还很健康。原来是个女婴!

可能屋里有点冷女婴的小身板在徽微地颤抖着,小肚子瘪得利害,脐带的切口不像经过医生或接生婆细心处理过的样子更像人为扯断的,断口处参差不齐,还在往外渗出血水。

这女婴应该是个刚从娘胎坠落的新生儿,身上的胎气都没有洗清!

马玉英不由发出一声轻叹:“造孽啊!”

马秀英和王磊全身都已湿透,马秀英双脚和两条腿上还满了泥巴。他们顾不上其它,先把自己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再用温水给女婴洗澡,直到这时王磊才发现女婴的左臂有一排牙印,也在渗出丝丝血水。

王磊咒骂道:“什么人如此歹毒,连新生儿都下得去口!”

马玉英叹气道:“这牙印应该是她亲生母亲咬的,她应该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躲在外面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又不敢留在身边,只能遗弃,偏偏遗弃在我家的草垛里,留下牙印可能还想着日后有缘再相见吧!”

王磊感叹:“这也许就是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