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魄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身下蔓延,钻入单薄的衣衫。

杨娴蜷缩在墙角,晚风裹挟着街道的喧嚣与尘土,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他脸上。

鼻腔里充斥着劣质燃油、食物腐败和行人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胃袋空空,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提醒着他凡俗肉身的饥饿。

他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那块冰冷、粗糙的金属疙瘩——一柄锈迹斑斑的扳手。

这玩意儿,就是他如今唯一的“武器”,一个对他昔日荣光与力量的巨大讽刺。

掌心传来铁锈的颗粒感,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地上,更压在他心头。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是这肮脏街角的昏暗,而是昆仑学院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是讲坛上九天玄女老师淡漠而威严的面容。

怒火,像地底的岩浆,无声地翻腾、积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杨娴,昆仑学院数一数二的高材生,天资聪颖,修行刻苦,未来本该是叱咤风云的神官!

多少艰深道法、玄奥阵图,他都一一勘破,怎么偏偏就在那篇该死的毕业论文上栽了跟头?

不过是借鉴了几处前人未曾公开的手札,竟被定性为“抄袭”,直接剥夺九成神力,打落凡尘,沦为蝼蚁!

“高材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怨愤。

昔日同窗此刻或许正在天界指点江山,而他,却要在这凡俗泥淖里,与真正的蝼蚁争抢残羹冷炙。

行人匆匆,鞋履踏过湿漉漉地面的声音,车轮碾压的沉闷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这一切都像锤子,一记记砸在他的尊严上。

偶尔有目光扫过他,带着怜悯,或者更多的是鄙夷与漠然,像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燃着不甘的火焰。

这算什么?

体验人生?从人做起?放屁!这是惩罚,是羞辱!

他死死攥住那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锈蚀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感到一丝清醒。

他不会就这么认命!

被贬下凡又如何?神力被夺又如何?他杨娴的脑袋还在,那份胆识与勇气还在!

这凡间,这街头,不过是他暂时的落脚点。

他会用这双手,这颗头脑,还有这柄可笑的扳手,重新挣出一条路来。

九天玄女,你等着!

等老子上天,非得草死你!

把你草得喊哥哥!

如此一想到那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九天玄女被自己压在身下哭泣求饶的模样,胸中的恶气顿时顺畅了几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发出了两声干涩而古怪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呵……呵……”

结果笑声未落,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带着微弱的抛物线,“咚”地一声,赫然落在了他身前那个破了个豁口的陶碗里,溅起点点尘土。

杨娴的笑声戛然而止,愕然低头。

只见碗里躺着的,是一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

他猛地抬头,视线捕捉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的女孩,身形瘦弱,脚步很快,似乎不敢多停留。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中,他分明看到了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怜悯?!

一股怒火“噌”地就顶到了他的脑门。

开什么玩笑!

我杨娴堂堂昆仑高材生,未来的神官,就算落魄至此,也轮不到一个凡间丫头来可怜!

于是当即就在心中产生这么一段话!

然而,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那个女孩早已混入人流,消失在街角昏暗的光线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以至于那句涌到嘴边的“谁要你的可怜”终究没能吼出去,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只能盯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怜悯激起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更深的屈辱感,狠狠噬咬着他。

他堂堂……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不情愿地落回了身前的破碗。

白面馒头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朴素的麦香和一丝丝余温。

胃袋的抗议声更加响亮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尊严固然重要,但饿肚子的滋味也确实难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犹豫着是该扔掉这带着“怜悯”意味的食物,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忽然就在他将目光重新看向馒头的一刻,一只黑乎乎的小手闪电般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个馒头!

“嘿!”

下意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只剩一成神力的人。

一把攥住了那只抓着馒头的手腕,入手瘦骨嶙峋,却很有力气。

“松手!”杨娴怒火中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被点燃,而且烧得更旺!

对面是一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小乞丐,头发乱糟糟得像个鸟窝,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小乞丐被抓住手腕,非但不怕,反而呲着一口黄牙,试图把馒头往自己怀里拽:“我的!我先看到的!”

“我先看到你奶奶个腿!”杨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另一只手闪电般夺过馒头,紧紧护在怀里,冲着小乞丐吼道,“去你妈的!这是老子的馒头!你有本事自己也讨一个来!”

小乞丐揉着被捏疼的手腕,不服气地瞪着杨娴:“你凶什么凶!不就是个馒头吗?看你穿得比我还破,还以为你死了呢,我才拿的!”

杨娴被他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清楚!老子这是落魄!落魄懂吗?跟你这种天生的乞丐不一样!”

“嘁,”小乞丐撇撇嘴,上下打量着杨娴和他旁边的扳手,“落魄?我看你就是个要饭的,还是个脾气臭、没本事的要饭的!连个馒头都护不住,还得靠抢!”

“抢你大爷!”杨娴气得脑门青筋直跳,扬了扬手里的馒头,“这是别人给我的!是我的!懂?”

“给你?谁给你?刚才那个小妞?”小乞丐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啧啧,一个大男人,靠女人施舍,你好意思?”

“我……”杨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发现跟这小屁孩讲道理简直比勘破玄奥阵图还难,“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赶紧滚蛋,不然我这扳手可不认人!”他说着,还特意晃了晃身边那锈迹斑斑的“武器”。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显然对那块沉重的铁疙瘩有点忌惮,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凶什么凶!一个破馒头而已,给你给你!吃了也成不了神仙!”说完,他朝杨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巷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臭要饭的!”

“你他娘的才臭要饭的!你全家都臭要饭的!”杨娴对着空荡荡的巷口骂骂咧咧,胸口憋着一股恶气,却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跟一个小乞丐争馒头,还被骂臭要饭的,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失而复得的馒头,又看了看手边的扳手,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这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