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第一次。
梦境无声碎裂,如同玻璃面穿行的指尖,细腻地划破表层,却不曾溅出一滴鲜血。公交站的灯光冷而白,透过玻璃板向地面倾泻,月色被压制在透明的黑暗之外。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轮廓线模糊得像是被人匆忙涂抹过一遍。
有个人从我背后推了我一把,轻柔却精准,恰到好处地将我送离站台边缘。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自己的脸——那个将我推落的人,竟是我自己。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像是被时间抛弃。
我睁开眼时,房间仍然是那间熟悉的出租屋。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里,冷静却紊乱,仿佛身体在拼命说服意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摸了摸胸口,肌肤完好,但指尖沾满了潮湿的汗水,有种让人不适的真实感。
手机屏幕上亮着凌晨3点04分的数字。我盯着它良久,仿佛数字的存在本身可以替我验证现实的完整。可我很快察觉某些细节不对:闹钟的滴答声慢了一拍,窗帘的褶皱与昨晚略有差别。它们并不突兀,只是“刚好”不对。
我走进浴室。镜子如常立于洗手台上,反射出我满头冷汗的模样。我举起右手,轻轻挥动。动作对称地完成。几秒后,我才察觉——镜中的动作晚了半拍。
一阵细小而刺耳的电流从脊背爬升至后脑,我猛然将视线移开,再次看过去时,它一切如常。
第二天的街道带着早春的寒意,阳光在城市的表皮上打出一层无机质的灰。我走过人群,他们的脸色呆滞,动作迟缓,有种强行“运行日常程序”的机械感。像是某种剧场,每个人都在照本宣科地扮演“生活”。
我站在昨夜梦中的公交站前。站台边缘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封锁带在风中晃动,发出塑料摩擦声。
“昨晚有人在这里掉下去了。”一位站台旁的老人说道,声音低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天气。
我看着他,再看地上的影子,它和我一模一样,但脚边的位置,却明显错开了一寸。
教学楼里,同学正议论昨夜的事故。有人举着手机念出一条新闻:
“凌晨2点57分,一名男子在南城路公交站跌落轨道,死亡,身份暂未确认。”
我指尖僵硬,停在键盘上方——2点57分,和我梦里坠落的时间,一模一样。
我开始反复校对记忆,想找出哪部分逻辑不成立。可越试图自证理智,心底那团漠然的寒意就越深。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也是某个梦境的延续。
当晚,我再次站在镜子前。灯光在墙壁上摇晃,空气里的湿度仿佛沉重了几分。镜中的我无比平静,甚至嘴角有一道不属于我的轻笑。
我抬手,试图再次检验反应。镜中的我比我早了一瞬,先一步触碰镜面。
“你是谁?”我喃喃问出声。
他沉默,仿佛在等待我自己得出答案。半晌,镜中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开口了:“我就是你。”
我下意识后退,掌心贴着洗手台冰冷的边缘。
从那以后,我开始逃避镜子。洗脸时闭着眼,走过橱窗时低头避光,但“他”始终在——在玻璃杯的反光里,在显示器黑屏的一瞬,在每一个我放松警惕的细节缝隙中。
他观察我,模仿我。偶尔,我觉得他甚至走得比我快一步。
白天我照常工作,但内心已悄然生变。我开始在办公室复印纸上反复写字,内容无意识地重复:“我是谁?谁在看我?”
一次深夜,桌上多了一张便签:“你见过镜中真正的自己吗?”
我试图忽略它,却在洗手间的镜子上看见了相同的字迹,用雾气写成。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心跳剧烈得像是在等待判决。
那个夜晚的梦境愈发清晰。公交站,冷白灯,黑暗边缘的影子。我站着不动,而影子缓缓从脚下脱离,凝结成另一个“我”。
“今晚,”他说,“你必须死在这里。”
我试图后退,但地面却失去了存在感。我再次坠落。
这次醒来,我不再感到惊恐,只有一种熟悉感,像是陷入某种不可更改的脚本。凌晨3点04分,恒定如程序设定。
而镜子,再也没有映出我的影子。
我站在它面前,镜面空空,只倒映出身后的房门。门口,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影正缓缓走近,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令人发冷的慈悲。
“现在轮到我了。”他说。
我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继续说:“我们之间,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我没有再去确认他的表情。他仍然站在那里,像某种默认存在的背景,任凭我如何质疑、拒绝、否认,他都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像在等待一个注定会发生的过程自行完成。
那天之后,我不再尝试从逻辑上解释这些现象。思考变成一种徒劳的惯性反应,而恐惧则成了一种习惯。恐惧自己会再看到他,也恐惧有一天看不到他
我开始避开镜子,就如逃避某种被判定死刑前的最后确认。但现实却总是试图提醒我:逃避本身即是注视。我无法停止观察自己的每个动作,无法停止琢磨某个瞬间里镜像与本体的错位感。清晨系领带的动作、喝水时玻璃杯的倒影、路过橱窗时一闪而逝的轮廓,每一次都似乎晚了那么半拍。最初我尝试归咎于疲劳、幻觉或者精神状态的短暂不佳,但随着日子过去,这些安慰逐渐失效。
同学小张开始频繁地朝我看,我隐约察觉他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他似乎注意到了我不经意之间反复盯着空旷的地方发呆,以及与影子的细微互动。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像我无法解释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一样。
某天午后,小张终于开口问道:“林昭,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微微一怔,脑中浮现出镜子中微笑着的自己,迟疑片刻回答:“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我可能不是我?”
小张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神里透着疑虑与些微恐惧,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摆摆手,“开玩笑的。”
但他明显不再相信我,从那天起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教室内的人际关系逐渐冰冷而疏离,每个人似乎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远离我的轨道,像卫星远离引力渐弱的星球,逐渐漂浮入黑暗的虚空。
孤立无援中,我感到时间的质地开始变得异常——每分钟的长度都仿佛被不规则拉长,现实如同破碎的记忆片段一样跳跃。每到夜晚,公交站的梦便如约而至,而每次坠落时,都伴随那一句低语:“我们之间,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也出现了裂痕。有一天,我忽然记不起自己的生日,电话密码在指尖逐渐模糊,曾经熟悉的人脸轮廓开始游离,变得像梦中公交站灯光下的人影,朦胧而不真实。
某个夜晚,我终于鼓足勇气再度站到镜前,问道:“你到底是谁?”
镜中人平静地看着我:“我们都是对方的倒影,只不过你暂时拥有了镜子的主导权。”
“暂时?”我追问。
“是的,”他轻声回应,“直到你决定谁才是真实。”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透过镜子,窥视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无数“我”互相取代的世界,每个自己都在等待着时机,将另一个自己推入黑暗,取而代之。
从此,我更频繁地陷入对自我真实性的质疑之中。走在街上,路过玻璃橱窗,我都会特意停顿,注视自己的倒影,看它是否会再次出现迟滞。公共汽车的窗户里,站台的广告牌中,甚至同事手机屏幕的反光,都藏着一个随时准备取代我的另一个人。
某个傍晚,我坐在办公桌前,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中书写着一些奇怪的句子,纸张上布满了重复的语句:“谁是我?我是谁?”字体凌乱,像是某种匆忙的求救信号。我慌乱地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却发现旁边的小张正盯着我,眼神古怪。
第二天早晨,桌面上出现了一张匿名字条:“你见过镜中真正的自己吗?”字体陌生,我感到后背一阵凉意,像是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终于,我决定亲自前往那公交站,夜晚十一点五十五分,站台空无一人,灯光冰冷地洒在地上。我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脚下影子逐渐聚拢,慢慢地凝聚成我的模样。
“你来了。”影子开口道,声音熟悉得令人窒息。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质问,声音颤抖。
“我们只是一次错误的复制,”影子说,“现在轮到你被删除了。”
说完这句话,影子骤然伸手,动作比我快半秒,精准地推在我肩膀上。世界瞬间倾覆,我再次坠落,但这一次却迟迟没有醒来。
我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一阵低语:“现在,你明白了吧?”
当我再一次清醒过来,天光微亮,我躺在自家床上,闹钟显示凌晨3点04分。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凌晨,这个时间,这个梦境,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当我再度站在镜前时,镜子中却再也没有出现我的影子。镜面空白得像未写的白纸。
直到我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手臂缓缓伸出,指向了我的身后。
“我们之间,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我缓慢地转头,看见另一个我正站在房间门口,脸上浮现出熟悉而陌生的微笑。
他开口的瞬间,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说出同一句话:“你该走了。”
我没有回应他。也许是因为语言,在此刻变得太过庸俗。我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一点差异——哪怕只是一丝错位、一次眨眼的延迟、一次呼吸的不同步。可我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脸上甚至带着我从未在镜中看见过的那种神情——一种温和、掌控、甚至接近怜悯的静默。
而我,像个闯入者,误入自己生活的某种备用通道,正被原住者 politely的请离。
他朝我走来,步伐与我记忆中的自己完全一致,甚至更稳。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我曾经踏出的节奏,仿佛这间屋子,这副身体,甚至这个世界,早已是他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而我只是在某次中途插入,临时篡改了段落顺序的替身。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感觉背后碰到了什么。
我回头,一道裂缝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原本的影子下方。不是地板裂了,而是影子本身像布料一般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布层下,露出一种更深的黑,像是完全不属于这个物理维度的——空。
那口子轻轻蠕动着,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等待着我的滑落。
我再回头,那“我”已经站到了镜前,轻轻伸出一只手,按在镜面上。镜子没有反射他的动作。他的手像是穿透了玻璃,贴在一块死屏幕上,毫无反应。
“这就是区别。”他说,“我是能被记住的那个。”
我怔住,听懂了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宣告一场已完成的置换。
镜面轻微震动了一下,像系统缓存被释放时那种不易察觉的瞬间跳帧。
我脚下的影子开始反向流动,像某种液体,在悄无声息地从我脚底抽离。它没有发出声音,却能让我的身体本能地颤抖,就像在手术台上听到麻醉药未生效的消息。
我想喊,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那不是恐惧,是语言本身的权限正被剥夺。
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不是幻觉,不是精神病——这是某种结构性的逻辑替换。我正在从世界的叙述中被“撤稿”。
那人转身准备离开。他走得并不急,像是已经确定我无力反抗。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却没有立刻打开。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梦境的时间总是不连贯吗?”
我愣住。他没等我回答,缓缓回头,露出一个让我至今仍无法形容的笑。
“因为我们这些被写错的人,最先被删掉的,是‘存在的顺序’。”
他拉开门,一道白光从门缝深处照进来。那不是灯光,而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源于叙述本体的校正性闪光。它如同一种系统内部的格式化指令,带着审查者的冷漠与纯净,毫无温度。
我被照了一下,本能地抬手遮挡。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了。
屋子恢复如常,影子也归于脚下。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林昭了。
不是他,不是那个人,不是“系统里的他”。
我冲向电脑,打开学校数据库、身份注册网、手机SIM绑定记录——全是空白。每一栏都显示:“无此记录”“数据不存在”“用户不存在或权限不足”。
我甚至拨打自己的手机号,电话那头有人接了。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脑中浮现出无数答案,却一个也说不出口。
手机“滴”地一声,自动挂断。
紧接着,屏幕亮起,一条系统弹窗浮现:
映界·构序厅通告
构字编号071号个体已完成替换流程,旧人格记录清理中。
预计剩余残留记忆碎片:13%。
请勿干预系统同步进程。
我怔怔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冰冷得无法打字。最后一行字,在我毫无防备之时弹出:
你曾是他梦里那个“自我怀疑”的变量,感谢参与测试。
下一秒,世界轻轻抖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