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队正喊自己，韩续有些意外。而其他人其实也有些纳闷，但其中几个什长在听到了“韩续”这个名字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多看了韩续两眼后，便赶紧去安排各自的事物了。
蛮人来袭虽然突然，但千百年来，大炎这边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应对之法。
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而韩续来到了这个队正身边后，恭敬拱手：
“韩续见过队正。”
“嗯，我叫刘闻喜，见过韩公子。”
一听这话，韩续立刻就明白了对方认识自己，于是再次拱手：
“见过刘队正。”
“你跟我来吧，主簿大人找你。”
“是。”
韩续不多问，跟着他往城中走。
而刚走出城墙区域，他立刻就看到了一群睡在路边的人。以及一团团篝火。
他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刘队正，这些人……”
“？”
刘闻喜一愣，反问了一句：
“你可是前主簿之子韩续？”
“……正是，家父韩灵均。”
“？？？”
随着韩续的话，刘闻喜更懵了，指着那群睡在路边的人问道：
“你不知道？”
韩续赶紧摇头：
“回队正，我之前被人打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唔……”
刘闻喜有些愣神，接着便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喊错人了呢。韩公子，这些人都是城外村落之民。每年蛮人入侵时，这些人便会从村落里赶到城中受武神君庇护。而蛮人入侵不过两三日时间，他们抢完了东西就跑，所以这些人便再回去。”
韩续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语。
当然了，他没问那种很弱智的“这些人为什么不来城中居住”的问题，而是问道：
“那他们的损失大么？”
“皆是些不值钱的玩意。无非是一些木料、布匹、铁锅菜刀之类的，现在的人都学精了，一到冬天这个节骨眼，连粮食都是吃几天买几天，为的就是防止蛮人侵袭。所以那些傻脑袋根本抢不到，还得和武神君拼杀。你说他们图什么……”
刘闻喜一脸的“蛮人都是傻子”的表情。
但韩续在听到这话后，却问道：
“那这些村民秋收之粮怎么办？藏起来？”
“为何要藏？”
刘闻喜纳闷反问：
“卖掉不就好了。”
“……粮种呢？”
“也卖啊，开春再买。这些人卖了粮食手里都有平粮票，凭票支取……要我说这些都是陛下恩典，就知道蛮人要来袭扰他们，所以特地开仓储粮，他们与其说是卖，倒不如说是存。存到粮仓里，等开春了再拿平粮票取回来……陛下圣恩呐……”
“……”
听着刘闻喜的话，韩续把这番话思索一阵后问道：
“那这些粮食也需要缴纳赋税的吧？”
“那是自然。”
果然。
韩续心说。
真是好手段……
这座千年王朝对于赋税的收取，已经形成了如此完善的体系。上上下下，事无巨细……大炎IRS简直无处不在。
想到这，他心头一凛。
忽然就能感受到自己这走私羊肉生意的危险性了。
不过还好，攒够五百两，换了军功回归良人后，他就准备“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至于其他人能不能收手，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就这样，和刘闻喜在城中一边走一边聊，聊这一路，韩续明白了蛮人入侵的大概时间基本上是两三天就会结束，否则若时间长了，便会有军队闻讯而动云云，也知道了城中这位武神君“丰元克敌大王”的来路。
丰元，是地名。
也就是这位武神君的原籍，克敌，是御封的封号。
大王是对这位武神君的尊称。
而这位是一百零八位敕封的太岁神之一，乃是武庙九品正统神明。
武庙神明分九品，最高神是混元尊极道祖，此为供奉神、创立天地的至高存在。而自一品紫霄天尊上帝，紫霄圣尊王母，玉皇三清圣尊起，二品三品直至九品神明武庙正统。
而九品之下，便是十方日游神。
这“十方”为无尽之意。
这些大大小小的神明，便是分布在各个村落等地，受香火祭祀，代天巡狩，日夜不息保佑一方水土的日游神。
当然了，这些都是神明的简称，就比如这位丰元克敌大王，祂在武庙上的圣名全为“丰元克敌灵佑显威保民卫王将军”，而混元尊极道祖的圣名就更别提了。刘闻喜根本背不下来，只能用这种称呼。
还别说，这一路，韩续在他这真的涨了不少知识。
一个劲的道谢时，刘闻喜则很无所谓的摆摆手：
“这些皆是众所周知之事，会读书之人便肯定会记得。公子失忆才不知而已。”
他的话很随意，可在韩续这边，他思索着范二这群目不识丁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和这位的差别，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浓浓的知识壁垒，似乎就横亘在许多人面前。
高不可攀。
……
“便是这了。”
县衙，刘闻喜带韩续到达后，便对看守县衙大门的衙役说道：
“奉主簿大人之命，已经把韩公子带到了。”
衙役看了韩续一眼，恭敬一拱手：
“韩公子，请。”
“……多谢。”
韩续再次对俩人道谢后，直接走进了县衙，不过不是步入大堂，而是顺着衙役指的方向走进了侧面。
县衙正厅，为大堂院落，那是升堂的地方。而李德清工作的地方，在二堂院落里。
这是刚才刘闻喜知道他失忆后特地提点的。
韩续绕到了后面的二堂后，一眼就看到了一群正在忙碌之人，耳边还响起了阵阵交谈声：
“大庄之民三十七户全数到达。”
“今日城中粮仓出数至少十五石。”
“大人，城中所存御寒兽皮木柴还差一些……”
一个个人围绕着坐在堂屋中的李德清在忙碌。
见状，韩续也不打扰，就这么站到了一边，感受着体内那股热流对每个自己观察之人的不同反应。
忽高忽低，忽冷忽热。
这时从里面出来的一个人看到了韩续后，有些意外，喊了声：
“韩公子？”
正处理公务的李德清下意识抬头，也看到了韩续。只不过他没吭声，又很快低下了头。
于是，韩续就在这繁忙之景中又等了接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处理完了一些事物的李德清带着几分疲惫的走出了屋子。
先是看了韩续一眼，见他似乎在走神，而脸上却没半分不耐后，神色和缓了一些。
“续儿。”
正发呆的韩续迅速回神，看到李德清后，赶紧行李：
“见过世伯。”
“嗯，走吧。”
李德清没多说，直接带着他往一个方向走。
韩续也不多问，跟着他一路七拐八拐的，便来到了一处放着几条长桌的屋子里。而桌子上此刻还放着几盘菜。
虽然谈不上丰盛，但看到那些鸡鸭肉食时，韩续的肚子立刻发出了雷鸣一般的动静。
李德清没说话，直接指了指桌子，便往桌前一坐。
韩续这才落座。
俩人都没什么废话，李德清拿着筐里的一个杂面窝窝开始吃。
见状，韩续也动了筷子。
只不过李德清吃的很慢，韩续就只能在肚子里的雷鸣中也跟着不紧不慢的吃。
可吃了一会儿后，李德清实在受不了他肚子里的动静，无奈的夹了个鸡腿和一些腌菜到自己碗里后，说道：
“都是你的了，快吃吧。”
“谢世伯。”
韩续终于不客气了，直接上手，抓着那半只鸭子开始啃。
啃了几口，就听李德清问道：
“突破了气血关，现在是武夫了？”
“呃……嗯。前几日突破的。”
听到这话，李德清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继续说道：
“武夫虽然粗鄙，但没有大毅力也是修不出血气的。看来……你倒真的是成长了。这样也好……可读书了？”
韩续赶紧摇头：
“没有。”
李德清也不怪他，毕竟韩续的情况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于是慢条斯理的撕着窝窝吃了几口后，他便说道：
“我本来，是给你攒了五百两银子，打算这几日便买了军功把你从烽燧捞出来。但没成想今年蛮人的侵袭会这么快……眼下，银子到是用不上了。一会儿，你便跟在城守张文武身边，他自会给你安排。待蛮人入侵结束，便会有军功评判，到时，你便能脱离罪籍了。”
“！”
韩续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了他。
而李德清却没看他，自顾自的吃饭，继续说道：
“等蛮人侵袭结束，你便回家吧。回头来我这拿你家的地契。县丞那边，我自会去替你言语，先来这边当一小吏。你家那一屋子书，要通读，读透。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后，才能从小吏中脱颖而出。你爹和我在这望北还算有些名望，尤其是你爹，与人为善，趁着这些人还未健忘，把这些恩情都用上，推你一把。”
“呃……”
“只不过……既然改过自新，那之前种种恶习，便绝对不能再招惹，知道么？尤其是赌！你若再赌，我便亲自把你倒卖私羊之事报上去。这次都不用你看守烽燧，直接让你在罪囚营里待到死！懂了吗！”
后面这段话，他说的郑重坚定，好像不是在“威胁”，而是在“承诺”一样。
韩续愣了愣后，便忽然起身，躬身行礼：
“多谢世伯，侄儿知晓了。”
先别管他会不会按照李德清这么安排的走，但该有的场面肯定是有的。
同时，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去看守烽燧好像是对方一手策划的。
连卖房子都是。
而所做的目的……
难道这老头是个好人？
他一时有些无语。
而李德清看到他承诺的郑重，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欣慰：
“嗯。待回了良籍，便去祭拜下你爹吧。他在天之灵，见你浪子回头，也会欣慰的。”
“……是。”
“嗯，坐，快吃。多吃些。”
“是。”
于是，韩续重新落座，开始啃鸭子。
就听李德清继续说道：
“与蛮人私通换羊，确实是十倍利润。但你可知为何无人敢做？”
“……侄儿不知。”
“因为这便是在养虎为患。茶叶为所有蛮人祖灵所喜之物，拿到茶叶后先供奉，接着取下饮之，便可受祖灵庇佑，百病不生。无病，他们的孩童便不会夭折。孩童无早夭，那么在若干年后，他们便会跟着父辈一起提起了刀，如同饲养之虎，反噬主人。懂了么？”
“……”
韩续无言。
李德清继续说道：
“这生意，不要再做了。此事，到此为止。”
“好。”
见韩续答应的这么痛快，李德清微微点头，满眼欣慰。
接着便不再说话。
俩人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而吃完后，李德清便带着他出了门，随手招了一个小吏过来后，对其说道：
“带他去找城守将军。”
“是，韩公子，请。”
“多谢，世伯，侄儿便去了。”
“嗯……续儿。”
看韩续拔腿就走，他再次叫住了韩续，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万事小心，切莫逞强。就跟在城守身边，一步不离，知道么？”
“知道了，世伯。”
“嗯。”
李德清点点头，目送韩续离开后，直接掉头朝着二堂的方向走去。
城中多了数十村落之民，等待他的杂事，还有许多许多。
得抓紧了。
……
韩续对于李德清的安排，其实倒没什么特别的心思。
不让卖羊，就不卖了呗。
本来他也只是想筹钱脱离罪囚而已。
至于范二他们会不会继续，老实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他是老大，但出了事也应该是小弟替老大去顶锅，老大照顾好小弟妻儿。
这就是黑帮的义气极限了。
至于要不要留在望北……他还没想过。
这城池太小了，他想去更广阔的世界去看看。但见识过了那些神明之力后，他也知晓自己现在实力卑微，所以就算要去闯，也不能盲目，得从长计议。
一切……便等事情结束后再考虑吧。
他琢磨着，跟着小吏一路再次来到了城墙这边。
可惜没看到范二他们。
上了城门楼后，小吏示意韩续稍等，接着来到了门口：
“禀城守大人，奉主簿大人之命，带什长韩续前来领命。”
“嗯，进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韩续听到后，直接走进了城门楼，一眼就看到了刚才打过照面那个将领。
他抱拳拱手：
“韩续，见过将军。”
张文武是一个看起来不算特别魁梧的中年人，此刻也正在吃饭，桌子上同样是鸡鸭鱼肉不缺。
听到了韩续的话后，他抬头看了两眼，对旁边的一名兵卒说道：
“去，带他前往武备处，负责一应守卒兵刃补充。”
“是。”
那军卒立刻点头，对韩续说道：
“跟我来。”
韩续一愣，心说不是让我跟在身边么。
但眼下命令已下，他只能立刻拱手，对张文武说了声告退后，跟着军卒一路走了出去。
说是武备处，其实就是昨晚领取兵刃那地方。
此刻，大大小小五六十把长刀长枪就放在城头上，有些杂乱的堆积在一起。军卒一指那垛兵刃：
“有人需要更换，你便给他一把就行。”
说完，自顾自的掉头离开了。
韩续左看看右看看，入眼皆是一群军卒坐靠在城墙上休息的模样。
显然，昨晚守了一夜后，大家都累了。
于是，他也靠在城头处，看向了远方。
白日之中，那五百步开外的一片黑色狼藉愈发明显，可蛮人却不见了踪影。
望北的北面是相当平坦的，说是一马平川也不为过。此刻没有一个蛮人，似乎他们真的退了。
可韩续的心头却再次弥漫起了一股危机感。
在女巨人说谎和蹊跷中，他更坚信后者。
难道这些蛮人已经去劫掠村庄了？
他满心的不解，但这会儿城墙下已经响起了一阵说话声。他扭头一看，是一伙子军卒正有说有笑的往这边来。
自顾自的上了城墙后，他们便嚷嚷着：
“都起来起来，该换班了。”
被叫醒的军卒或者揉眼，或者抻懒腰叫骂，但还是纷纷起身快步离开了。
一个穿皮甲的队正看到了韩续，问了句：
“你是做什么的？”
得到的回答是：
“奉城守令来此看守军备分发。”
听到这话后，那队正多看了韩续几眼，便离开了，其他人也不搭理韩续，就这么靠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懒洋洋的聊着天。
眼下的“蛮人入侵”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兴许是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韩续隐晦的打了个哈欠，见其他人也都一幅散漫的，他便往这军械垛上一坐，打算休息一会儿。
眼睛一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再次听到了号角声。
本能一个激灵，迅速睁眼后，就看到所有军卒都忙碌了起来：
“快，蛮人来袭！”
有人喊了一声，韩续的气血瞬间涌入了双眸，看向了远方。
昨日那黑压压的浪潮……再一次朝着望北涌了过来！
同一时间，金色氤氲再起。
头顶上，那群不知疲惫的日游神白日显现。
那金色的光辉与太阳交相呼应，安心的感觉再一次萦绕到了所有人心头。
丰元克敌大王双眸中再次亮起两团神火。
再众人的屏息凝神中，那一千天兵天将纷纷下凡，再次与那黑暗的浪潮绞杀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