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访（下）

月色如练，伊洛瓦底江面泛着细碎银光。红璃手中的木桨轻轻划破水面，不惊起一丝波澜。衎忠蹲在船尾，警惕地扫视两岸，小船悄无声息地靠向对岸一片芦苇荡。

“你在此守着船。”红璃束紧腰间短刀，“就算营地里有什么动静，也不用管，我自能脱身。”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转眼就消失在岸边的丛林中。

穿过一片林木，眼前豁然开朗。

就见眼前一片营地，几十栋竹楼错落分布其中，入口处有一个哨卡，本该严密守卫的哨卡中却空无一人，红璃扭头，看见营墙黑影处，两名缅军抱着长矛正在酣睡。

红璃本以为，永历帝驻地，缅人必将防守森严，她已经做好独闯龙潭准备，却没想到阿瓦城这里承平已久，明人来了两年也安分守己，缅军看管已经形同虚设。

红璃有些哭笑不得，干脆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径直走进营地。

路过时无意踩到一根枯枝，发出一声响，守卫却只是咂了咂嘴，翻个身继续沉睡。

红璃进了营地，才明白为何守卫如此松懈。

只见营门附近，一栋竹楼灯火通明，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红璃贴窗窥视，只见十余人围着一张竹桌，为首的白面太监正掀开骰盅：“豹子，通杀！”他尖细嗓音里透着得意。

桌边众人顿时哀叹连连。一个穿着官袍中年人捶胸顿足：“这个月又输光了！”

他抓起桌上的粗饼咬了一口，“缅人连送的饭食都要克扣，银子又输了，这日子怎么过啊！”

“都怪皇上死脑筋！”武将打扮的汉子拿起一个粗陶碗，猛灌一口浊酒，“给莽白个虚名又如何？非要说什么'大义所在'，连累我们在这蛮荒之地受苦！”

“就是，那莽白又不要稀罕什么贺礼，他要的是大明承认他正统，随便备些丝绸玉器，在他登基那天送去，哄他高兴，大家就有好日子过！可是陛下偏偏.....”

“可不是嘛，跟着皇上从广西跑到云南，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被清军赶进缅甸。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角落里传来幽幽叹息：“依我看，当初在昆明就不该逃，早早归降，说不定还能落个安稳。”此言一出，屋内霎时安静。

过了些许，才有人羡慕地说道：“听说清廷善待降人，降人都有官做，日子都挺舒坦，我们却是猪油蒙了心，跑缅甸这异国他乡来。”

“最可恨是沐天波！”太监突然尖声道，“仗着在滇缅有些声望，缅人对他客气，经常送他吃食，却被他全献给皇上，也不分润点给我们。”

“话也不能这么说，沐国公自己不也和咱们吃一样的糙米野菜？”有人小声辩解，却被此起彼伏骂声淹没。

“罢了罢了！这些烦心事不提也罢！来，接着押！”

永历群臣已经成了整日群醉生梦死之人，怪不得缅军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红璃摇头离去，忽见江畔一栋竹楼亮着灯光，她轻轻摸过去，透过竹篾缝隙，看见一老一少对坐。

老者的锦袍已经洗得发白，但腰杆依然笔直如松。。

“父亲，缅人近日愈发无礼，得快些拿定主意。”

老者叹道：“我正和缅王交涉，无论送皇上去李晋王处，或去暹罗出海投国姓爷，都是活路，但莽白那厮根本不愿放人。”

“莽白杀兄夺位，心虚得很。”青年压低声音，“他现在就想把皇上卖给鞑子，换清廷封赏！这几日，缅军调动频繁，还屡次要马吉翔他们过河喝咒水，却不要我们沐家同去。”

老者点头：“昨日马吉翔和我说过此事，缅人不准我去，马吉翔却一直不松口，再三坚持，要我过去他才肯去。

不行改日我就陪他们过去，有我在，缅人也会有所顾忌。”

老者长叹一声:“我沐天波死了倒也没什么，可叹我们沐家世受大明皇恩二百余载，此时却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我死后愧见先祖啊。”

从话中听出，此人正是黔国公沐天波和他幼子沐忠亮。

两人正在忧心不已，门外突然响起“笃笃笃”三声。

沐天波拔剑喝道：“谁？！”

竹门轻启，一个翩翩公子立在月光下，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正是改换男装的红璃。

“在下段红璃，前来救驾，参见黔国公!”

“救驾？”沐天波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老者伸头看看四周，“进来说话。”

油灯昏黄光线下，沐天波脸显得格外苍老，他年纪不过四十余岁，鬓发却已全白，眼角皱纹像是用刀所刻。

“你是晋王李定国派来的？”

段红璃摇头。

“那是国姓爷的人？”

再次摇头。

沐天波声音有些迟疑：“夔东十三家？李来亨？”

“都不是。”段红璃直视沐天波逐渐暗淡的眼睛，“在下不过是滇西人，奉天命而来。”

油灯火焰跳动，在竹楼上留下扭曲影子，沐天波手指紧紧攥住案几边缘，指节发白，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苦笑，“天命！大明的天命在那？是北京城破先帝殉国时？还是昆明失守时？或是我等君臣被困在这蛮荒之地时？”

他猛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段公子千里而来，这份赤忱，老朽心领了。只是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沐天波话未说完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红璃平静说道，“黔国公容禀，昨日入城的清廷使团，实际是我等假扮，现在阿瓦城边，已有两百精锐待命。”

沐天波长叹一口气：“阿瓦城中三万缅兵，你们只有两百人，我这边所有能战之人也不到三百，还都被缴了械。怎么救？”

段红璃从靴筒中抽出一张粗制地图，铺在案几上：“缅王莽白虽然软禁陛下，但今日我来潜入营地，观其守备松懈，沐王爷可寻一陛下相貌相似者李代桃僵，而皇上自己可混入使团，随使团回国，待行至八莫，再转道孟养与李晋王会合。”

沐天波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光：“你现在就随我去见皇上！”

刚要离开，沐天波又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沐忠亮低声吩咐道：“你在此守着，今夜之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