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天刚蒙蒙亮,院外的老槐树上就落了层薄霜,枝桠上挂着的干枯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提醒院里人该扫尘了。小孙女穿着厚厚的棉裤,手里攥着个小扫帚,跑到灶房里时,太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用布擦拭着那根铜火箸,箸身被霜气浸得有点凉,擦过之后又泛出暖光。
“太奶奶,今天要扫尘啦!刘婶说扫了尘,过年就干净啦!”小孙女把扫帚举得高高的,扫帚上的麦秆还沾着点晨露。女人从里屋抱出一摞旧布,放在灶台上:“是啊,今天得把屋子里外都扫一遍,连房梁上的风筝也得擦干净。当年你王太爷爷总说,小年扫尘要带着念想扫,把旧年的灰扫走,把新年的暖留下,连风筝上的灰都不能放过,说‘风筝干净了,明年才能飞得高’。”
太奶奶放下铜火箸,指了指房梁上挂着的红蝴蝶风筝:“你看那风筝,挂了大半年,上面落了不少灰。当年李建军小年扫尘,总踩着梯子去擦风筝,他说‘风筝是春天的脸面,得擦得亮亮的,不然春天来了都不好意思见人’。有次他擦风筝时,从房梁上摸出个旧线轴,上面还缠着半截棉线,是当年赵刚帮孩子修风筝时落下的。”
小孙女眼睛一亮,放下扫帚就去搬小板凳:“我也要擦风筝!我要踩着凳子,把风筝擦得比太阳还亮!”女人赶紧扶住她:“慢点,我搬个高梯子来,你站在梯子上,我扶着你,别摔着。当年王磊擦风筝时,总让赵刚扶着梯子,两人一个擦一个扶,说说笑笑的,像俩孩子。”
搬来梯子,女人扶着梯腿,小孙女踩着梯阶往上爬,手里拿着块软布。爬到一半,她突然指着房梁角落喊:“李奶奶!你看!那里有个小盒子!”女人抬头一看,果然有个木盒子,藏在房梁的缝隙里,上面落满了灰尘。太奶奶凑过来看:“那是当年王磊藏的风筝零件盒,他总把修风筝的竹篾、浆糊、碎布放在里面,说‘万一风筝坏了,随时能修,不耽误春天放风筝’。”
取下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不少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当年的竹香;一小罐浆糊,罐口结着层干壳,却还能闻到淡淡的米香;几块碎红纸,上面还留着半截笑脸的轮廓,是当年王磊画风筝时剩下的。小孙女拿起一根竹篾,轻轻摸了摸:“这竹篾好光滑啊,王太爷爷削得真仔细。”
太奶奶接过竹篾,眼里满是怀念:“当年王磊削竹篾,总要用砂纸磨三遍,说‘磨光滑了,扎风筝时不扎手,风筝飞起来也顺’。有次村里的孩子扎风筝,竹篾没削好,把手划破了,王磊就把自己的竹篾拿出来,还帮孩子重新扎风筝,说‘孩子的手嫩,得用最光滑的竹篾’。”
女人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一擦干净,摆在灶台上:“这些零件还能用呢,明年春分扎新风筝时,咱们就用这些竹篾,沾着这些浆糊,肯定能扎出最结实的风筝。当年李建军总说,旧零件里藏着春天的气,用旧零件扎的风筝,飞得更稳,念想也更久。”
扫尘的街坊们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张婶手里拿着抹布,凑过来看木盒里的东西:“这不是当年王磊的风筝盒嘛!我还记得,有年小年,他就是用这里面的浆糊,帮我家小虎粘好了断了的风筝尾巴,说‘小年粘好风筝,新年就能顺顺利利’。”刘叔扛着扫帚,指着那半截红纸:“这红纸我认识!当年王磊给我家孙子画风筝,用的就是这种纸,说‘红纸喜庆,风筝飞上天,能给家里带来喜气’。”
小孙女和念念拿着软布,开始擦房梁上的风筝。小孙女擦红蝴蝶风筝的翅膀,念念擦黄蝴蝶风筝的尾巴,两人踮着脚,认真得像在给春天洗脸。太奶奶坐在旁边,用火箸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火,火苗“噼啪”响:“当年赵刚小年扫尘,总爱帮孤寡老人打扫屋子。有次他帮张奶奶扫房梁,从房梁上扫出个旧风筝,是张奶奶去世的老伴当年扎的,赵刚就帮着修好了,挂在张奶奶的窗前,说‘风筝在,老伴的念想就在,过年不孤单’。”
扫完尘,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霜也化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房梁上的风筝擦得亮亮的,红蝴蝶的翅膀映着阳光,像块会发光的红绸。女人把木盒里的零件重新包好,放回房梁上:“明年春分再拿出来用,让这些旧零件再陪咱们扎一次风筝,再陪咱们过一次春天。”
小孙女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望着干净的院子和亮亮的风筝,嘴里含着块风筝糖:“太奶奶,小年扫尘真开心!把风筝擦干净了,春天肯定会喜欢的!”太奶奶笑着点头,用火箸敲了敲灶沿:“是啊,春天会喜欢的。当年王磊、李建军、赵刚小年扫尘,就是想让春天来的时候,看见干干净净的院子,亮亮的风筝,知道咱们的日子过得好,过得暖。”风一吹,院外的槐树叶晃了晃,像在回应,像在说“新年会好,春天会来,风筝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