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玄机

周一的八大峡,晨光正好。

年华到的时候,谢雨霏已经在一号仓库里了。她站在那面标注“勿动”的砖墙前,手中拿着那份1935年的图纸影印件,眉头微蹙。

“你来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研究墙面,“我对比过图纸和现状,这面墙后来被加固过,但内部结构应该没有改变。”

年华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斑驳的砖面。清晨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你查到什么?”

谢雨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几页泛黄的资料:“这是从档案馆找到的。1935年负责修建这个仓库的,是一位德国建筑师和他的中国助手。”

她指着其中一页上的照片:“这位中国助手叫谢怀远,是我曾叔公。”

年华微微一怔。

谢雨霏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家族记录里提到,当年修建时,他们在这面墙里留下了一个‘时间胶囊’,存放着那个时代的一些见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曾叔公在日记里写,他们预感到时局将要动荡,所以想给未来的人留下些什么。”

年华凝视着那面墙。砖块的垒砌方式果然与周围不同,更精细,更讲究,像是藏着某种执念。

“你觉得里面有什么?”他问。

“不确定。可能是设计图纸,可能是书信,也可能是...”谢雨霏顿了顿,“那个时代的记忆。”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刹车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秦处长从一辆公务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年先生,谢博士,这么早就来勘查现场啊。”秦处长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面墙。

年华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秦处长的视线:“秦处长也这么早。”

“项目重要,不敢怠慢。”秦处长走到他们身边,状似随意地看着墙面,“这面墙有什么特别吗?我看你们研究很久了。”

谢雨霏悄悄将图纸收进包里:“只是例行检查结构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秦处长点头,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对了,苏氏集团刚才提交了一份新的合作建议,希望加快项目进度。市里也很重视,要求我们尽快拿出可行方案。”

年华的眼神微冷:“秦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处长压低声音,“有些细节,不必太过深究。项目顺利推进,对大家都好。”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谢雨霏的手指微微收紧,年华却突然笑了:

“秦处长说得对。那我们就不耽误您时间了,这边检查完就走。”

秦处长满意地点头,又寒暄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仓库里重归寂静。谢雨霏看向年华:“他在暗示我们不要深究这面墙。”

“不止。”年华走到窗边,看着秦处长的车驶远,“他在警告。”

阳光渐渐升高,仓库里的光线明亮起来。年华回到那面墙前,手指轻轻敲击砖块,侧耳倾听。

“这里。”他突然说,“声音不一样。”

谢雨霏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敲击。果然,有一块区域的声音更空灵,像是后面有空间。

“要打开看看吗?”她轻声问,像怕惊扰了什么。

年华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墙面上逡巡,最终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砖上。

“这块砖,”他指着那里,“周围的灰缝是后来填补的。”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小锤和凿子,动作轻柔地撬动那块砖。砖块松动,落下细细的灰尘。

当砖块被完全取出时,一个小巧的铜制盒子出现在墙洞中。

盒子已经氧化发黑,但上面的雕花依然清晰——一朵莲花,亭亭绽放。

谢雨霏屏住呼吸。年华小心地取出盒子,发现它被蜡密封着,保存完好。

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致未来见信之人”

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好奇与敬畏。

“要打开吗?”谢雨霏又问了一次,这次带着颤抖。

年华摇头:“不在这里。”

他小心地将盒子包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需要专业的开箱环境,否则可能损坏里面的东西。”

谢雨霏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墙洞:“你说,他们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个盒子放进去的?”

“也许是希望。”年华轻声说,“希望有人能记住他们曾经存在过。”

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两人走到门口,看见沈慕晴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路过周屿的咖啡馆,他让我给你们带早餐。”她笑着走过来,目光在年华和谢雨霏之间轻轻一转,“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正好饿了。”年华接过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咖啡。

谢雨霏道了谢,突然想起什么:“慕晴,你民宿的装修进展如何?”

“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试营业。”沈慕晴微笑,“到时候欢迎你们来住第一晚。”

三个人在仓库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分享着简单的早餐。晨光洒在脸上,海风轻轻吹拂,暂时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刚才秦处长来了。”年华突然说。

沈慕晴动作一顿:“为了那面墙?”

谢雨霏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周屿说的。”沈慕晴低头搅拌咖啡,“他昨天在帆船俱乐部听见秦处长和人通话,提到要‘处理好老仓库的遗留问题’。”

年华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还听到什么?”

“对方好像姓苏。”

空气突然安静。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周而复始。

谢雨霏放下手中的咖啡:“所以,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墙里的秘密。”

“或者,”年华看向仓库深处,“有人想独占这个秘密。”

早餐后,沈慕晴先行离开。年华和谢雨霏站在仓库门前,那个铜盒就在年华的公文包里,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过去。

“接下来怎么办?”谢雨霏问。

“我需要找一个可靠的地方打开它。”年华说,“我认识一个文物修复专家,在济南。”

“我跟你一起去。”

年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临走时,谢雨霏突然叫住他:

“年华,谢谢你。”

他回头。

“谢谢你愿意守护这些。”她轻声说,“即使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年华忽然觉得,所有的麻烦都值得。

回事务所的路上,他接到苏眠的电话。

“今晚有空吗?我爸想再见你一面,聊聊项目细节。”

年华看着副驾座上的公文包:“今晚不行,有个急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和谢博士有关?”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涩的凉意。

“和项目有关。”他说。

挂断电话,他加速驶向市区。后视镜里,八大峡的老仓库群渐渐远去,像一排列队的士兵,守护着时光深处的秘密。

而在仓库对面的街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拨通了电话:

“他们找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