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前望海宗惊变,掌门陨落,宗门易主。

没人知道,掌门那个秘密的十岁儿子杨千,带着父亲毕生修为的烙印,隐入了仇人麾下最末流的小宗门。

每日劈柴挑水,受尽白眼,杨千只默默修炼。

直到那一日,副掌门亲临小宗门巡查,轻蔑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杨千低头垂目,体内却浪潮翻涌——父亲留下的海境修为,终于要藏不住了……

---

柴刀剁进硬木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青云宗后山这处僻静的角落里单调地重复着。

杨千挽着袖子,露出的胳膊算不上粗壮,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的韧性。他握着那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刀落下,歪斜的柴墩子上那根虬结的硬木便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断口处出奇地平整,绝不拖泥带水。

深秋的风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堆积如小山的柴火上。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湿土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汗味。

这里是青云宗,平海大陆上无数三流小宗门里,几乎要排到末尾的一个。而他杨千,是五年前被一个早已死去的外门管事“遗孤”名义收进来的杂役弟子,资质据说愚钝不堪,测了数次,连体内一丝“水滴”气感都无,是公认的、彻头彻尾的修炼废人。

废人便做废人的事。劈柴,挑水,清扫院落,五年来,日复一日。

几个穿着青色粗布弟子服的少年嬉笑着从山坡下走过,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壮,名叫赵虎,已是“滴境三段”的修为,在这外门弟子中算是拔尖的。他远远瞥见杨千,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顺风飘过来:

“啧,还在那儿劈呢?劲儿倒是不小,可惜啊,是个没水滴的蛮牛,劈一辈子柴,也还是个劈柴的。”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杨千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放下柴刀,弯腰将劈好的柴火拢到一起,用草绳仔细捆扎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匀长,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连同这秋日的凉风,都只是拂过山石的背景,留不下任何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看似平静的躯体深处,潜藏着怎样一片浩瀚的汪洋。

那不是寻常修士感知到的、需要苦苦凝聚的“水滴”,也不是汇流成“溪”、积蓄成“湖”的能量。那是“海”。是望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窥探天仙神境的、他父亲杨临渊毕生修为所化的无边瀚海。

十年前,平海大陆第一宗门望海宗惊变,宗主杨临渊于闭关中被副宗主赵沧海联合数个三流宗门暗算,身死道消,宗门易主。消息传出,大陆震动。

没人知道,那位惊才绝艳的望海宗主,早已预感到自身大劫,以通天秘法,将毕生修为与记忆烙印,尽数封入了当时年仅十岁、无人知晓其存在的独子杨千的体内深处。

这庞大的力量太过惊人,以杨千幼年的体魄和神魂根本无法承受,父亲留下的封印将其牢牢锁住,只在岁月流转中,极其缓慢地释放出一丝最本源的精气,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筋骨、血肉、神魂。这过程,无声无息,即便是宗门里那位“湖境一段”的宗主亲自探查,也只会觉得这少年体质似乎比常人好些,底子扎实些,绝想不到那具身躯里,沉睡着足以颠覆整个平海大陆的力量。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青云宗毫不起眼的身份作为掩护,慢慢消化,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柴捆好了,整整三大捆,每一捆都分量十足。杨千拿起靠在柴堆上的扁担,两头穿过草绳,腰腹微微一挺,便将柴火稳稳担起。他迈开步子,朝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杂役院落走去,脚步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轻捷而沉稳。

正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管事谄媚而急促的呼喝:“快!都快些站好!赵长老莅临巡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只见一行人从前院方向转出,簇拥着当中一人。那人身着锦蓝色长袍,袍角绣着精细的云纹,面容瘦削,眼神开阖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审视。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随意的目光扫过,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正是如今望海宗的副宗主,十年前那场叛乱的魁首之一,赵沧海!

杨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低着头,打算如同所有惊慌失措的杂役一样,避让到路旁。

然而,赵沧海的目光却随意地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肩上那担分量惊人的柴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杂役,力气倒是不小,可惜,毫无灵气波动,废物一个。

许是心情不错,又或是纯粹想找个乐子,赵沧海经过杨千身边时,随意地抬了抬脚,像是拂去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鞋尖在他担着的柴捆上轻轻一碰。

一股看似微弱,实则蕴含着“江境”修为的暗劲骤然传来!

“咔嚓!”

杨千肩上的扁担应声而断!三大捆沉重的柴火轰然散落,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杨千本人更是被那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几步,终究没能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传来一阵刺痛。

尘土沾了他满脸满身,模样狼狈不堪。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杂役、弟子,连那带路的管事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赵沧海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在一众恭敬的簇拥下,继续向前走去,淡漠的声音随风飘回:

“挡路的东西,清理一下。”

杨千趴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他能感觉到手肘处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擦破的血。

但比这皮肉之苦更汹涌的,是体内那几乎要压制不住的咆哮!

父亲留下的瀚海之力,因这外来的挑衅与羞辱,仿佛沉睡的巨龙被蝼蚁惊醒,在他经脉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疯狂冲撞着那道无形的封印,渴望着破体而出,将眼前这个杀父仇人,连同这肮脏的一切,彻底碾碎!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用尽全部的心神,调动着五年来磨砺出的全部意志,才将那翻江倒海般的冲动,强行按捺下去。

不能动。

现在,还不能。

他维持着趴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微微颤抖着。

那颤抖,并非因为疼痛或恐惧。

而是毁灭的欲望,在强行压抑下,无声的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