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n Gallagher,半跪在Habi Lee的床前,感觉自己像在守护一个电量耗尽的精密仪器,或者……一个不小心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秒睡”,在他眼里无限接近于“秒昏”,着实把他吓得不轻。Gallagher家的人见惯了流血、昏厥和更糟的状况,但那些通常伴随着酒精、毒品、暴力或 Frank式的荒诞。像这样,刚刚还在进行一场正常的谈话,下一秒就因为“动了动脑子”而直接断电关机的情况,实在超出了他的经验库。
他小心翼翼地、再三确认了指尖传来的温热呼吸——平稳,绵长,带着生命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不是休克,不是猝死,真的只是……睡着了。以一种 Gallagher家孩子绝不可能拥有的、毫无戒心的深度。
悬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胸腔,但落点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有点沉甸甸的,又有点奇怪的柔软。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红毛脑袋耷拉下来,盯着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脑子里乱糟糟的。
慌张是真的。那一瞬间,他真怕这个安静、古怪、刚刚开始对他展露一丝不同侧面的少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这种恐惧陌生而尖锐,比面对 Frank的烂摊子或街头的麻烦更让他无措。
安心也是真的。看到他只是睡着,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看起来更……无害,Ian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甚至,看着 Habi沉睡的侧脸,听着他轻浅的呼吸,这个过于整洁、过于安静的房间,似乎也染上了一点 Gallagher家永远缺乏的、宁静的暖意。
但 Ian没忘记自己的决定。不管十分钟后 Habi醒不醒,他都得把刚才这吓人的一幕告诉他父母。这已经不是“累了”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像某种不定时炸弹,谁知道下次“用脑过度”会引发什么?作为 Gallagher家的一员,他对“隐患”有着本能的警惕。
趁 Habi睡着,Ian站起身,开始好奇地、仔细地打量这个他终于得以进入的私人空间。他走得很轻,像猫一样,生怕惊醒床上的人。
卧室整体给人的感觉,果然和 Habi本人给他的印象高度统一:整洁,有序,仿佛每样东西都有其固定坐标。就连书桌一角堆放的那些机器人模型和变形金刚,虽然看起来“乱”,但仔细看,它们的摆放角度、彼此间距,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随意,绝无真正杂乱无章的颓废感。
他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仰头浏览。书籍分类清晰,标签工整,但内容……让他微微挑眉。
大量关于计算机编程、数据结构、算法的书,厚得像砖头,有些书名他连读都费劲。
摄影构图、光影艺术、暗房技术。
绘画教程,从素描到油画,还有厚厚的艺术史。
天体物理学导论、星图手册、关于黑洞的科普读物。
甚至还有机械原理、电路设计和一本……《蘑菇种植指南》?
唯独没有小说、诗歌、戏剧这些“文学”书籍。一本都没有。
Ian想起 Habi那个满身书卷气的英国父亲,和家里那个据说藏书丰富的书房。看来,文学储备属于父辈的领域,而 Habi的领地,则被这些更“硬核”、更偏向技术和创造的知识所占据。
这让他对 Habi的印象又刷新了一层。不只是安静学霸,还是个兴趣广泛且相当硬核的极客?或者……一个试图用知识和技能武装自己,在南区这片精神荒漠里构建独立王国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 Ian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清晰了几分。羡慕?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十分钟,在 Ian的默默观察和纷乱思绪中,很快过去了。
床上的 Habi依然沉睡,没有要醒的迹象。
Ian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 Habi安静的睡颜,轻轻退出了房间,带上门,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快步下楼。
李春晓正在厨房处理一条看起来死不瞑目的鱼,Edison则坐在客厅,对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皱眉,手里还拿着一杯快凉了的茶。
“李先生,李太太。” Ian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人同时抬头。李春晓擦了擦手,走了过来;Edison放下书,推了推眼镜。
“Ian?Habi他……”李春晓敏锐地察觉到 Ian神色有异。
“他……刚才突然说很困,然后一下子就……睡着了。就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Ian描述着,尽量客观,但还是没忍住补充道,“看起来很累,像是……突然没电了。我确认了他有呼吸,应该只是睡着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李春晓的脸色瞬间变了。Edison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温和的书卷气被担忧取代。
“突然睡着了?就在说话的时候?”李春晓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眼神锐利地扫向二楼方向,“跟医生说的‘用脑过度’症状很像!这个孩子!肯定又胡思乱想了!Edison,快给医生打电话!”
Edison已经拿起了旁边的座机,手指有些匆忙地拨号。
“Ian,谢谢你告诉我们。”李春晓转向 Ian,语气急促但还算保持礼貌,“你先……哦,谢谢你来看他,但现在我们得处理一下。不好意思……”
这已经是委婉的送客了。
Ian识趣地点点头:“我明白。如果需要帮忙……”他话没说完,因为李春晓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Edison也正对着电话用快速的、带着英国腔的英语描述情况,完全顾不上他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瞬间陷入紧张忙碌的李家父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手术室的街头混混,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默默地转身,自己拉开了前门,新换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走了出去。身后,李家父母的焦急低语和 Edision打电话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隔断。
南区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带着熟悉的灰尘、尾气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外表普通、内里却装着 Habi和他神秘世界的房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多缠了几道。
楼上,家庭小剧场正在上演。
医生很快赶来。这时,李华已经被父母焦急的呼唤和动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感觉像是睡了一个质量奇差、时间很短的觉,脑袋依旧昏沉,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Habi!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春晓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手已经摸上了他的额头。
Edison和医生站在一旁,表情严肃。
“我……就是有点困,睡着了。”李华揉着眼睛,实话实说,但显然这答案无法让任何人满意。
医生进行了简单的检查,问了几个问题,“睡着前在想什么?”“有没有感觉特别累?”“现在头疼吗?”,然后推了推眼镜,给出了诊断:
“典型的用脑过度诱发疲劳,脑震荡后恢复期常见。他的大脑现在还很脆弱,就像刚修补好的瓷器,需要静养,不能承受高强度思考或情绪波动。”医生看了一眼李华,又看向忧心忡忡的父母,“建议接下来几天,彻底放松,尽量不要进行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活动,包括……深度交谈或处理复杂信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睡眠是很好的修复,但像这样突然‘断电’,说明负荷已经超过阈值了。”
李春晓和 Edison交换了一个懊悔的眼神。
“都是我们的错,”李春晓自责道,“就不该让他见朋友,聊天也是要动脑子的!”
“是啊,” Edison附和,语气沉重,“我们太心急了,以为有人陪着说说话能缓解他的无聊,没想到……”
两人立刻达成共识,并迅速将“责任”归因于自己“考虑不周”,以及 Habi“身体未愈”,而完全、彻底地将那位来访的 Gallagher家红毛少年,从“可能导致用脑过度”的嫌疑名单中摘了出来,甚至隐隐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人家好心来看望,结果自家儿子自己不争气,聊个天都能聊晕过去,还害得人家担心一场,最后连句正经道别都没捞到。
“下次 Ian再来,”李春晓果断决定,“我们得提前跟他说清楚,Habi需要绝对静养,不能长时间说话,更不能讨论复杂话题!”
“对,” Edison点头,“要委婉但明确地告知。这也是为了 Habi好。”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李家父母单方面定义为“可能导致 Habi用脑过度的危险因素,尽管无辜”,并且未来的访问可能受到严格限制的 Ian Gallagher,此刻正双手插兜,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慢悠悠地往自己家那个永远嘈杂混乱的方向走去。
他脑子里回放着 Habi秒睡的画面,书架上的硬核书籍,以及那间整洁得不像话的卧室。
还有 Habi父母那副如临大敌、迅速将他“隔离”在事态之外的样子。
他舔了舔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果汁的甜味,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Habi Lee的世界,果然坚固又脆弱。有密码锁,有单面玻璃,有满架的知识盔甲。
但也有一聊就晕的脑子,和过度保护的父母。
而自己,好像刚刚获得了一张短暂的门票,下一秒就被礼貌地请出了场。
“用脑过度?”他低声重复着从李家父母焦急对话中捕捉到的词,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在南区,多少人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
而有的人,却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连“想点事情”都成了奢侈的危险。
这差距,荒诞得让他想笑,又让他心底某个地方,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南区天空。
也许,他得想想办法,让那张“门票”变得……更持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