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丝竹与笑声,像隔着毛玻璃,听不真切,却又顽固地钻进耳朵里。我推着空板车,站在高墙的阴影下,仰头看着那片被琉璃瓦反射得有些刺眼的天空。飞檐上的吻兽沉默地俯瞰着,鳞爪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丹田里的“劫灰”对那方向的渴望,清晰得如同实质的钩子。但比渴望更清晰的,是理智的警告。那里不是废料场,不是荒僻的永巷。擅自靠近,不需要鬼魅,一道宫规就能要了我的命。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低下头,加快脚步,将板车推回炭库。下午的活计依旧是分拣、归堆,空气里的炭灰似乎更浓了,吸进肺里,带着灼热的颗粒感。我刻意收敛着“劫灰”的运转,不再主动去触碰那些品相好的贡炭,只在搬运霉炭时,才任由它汲取那股**衰败的气息。即便如此,一天下来,丹田里那团墨色也似乎又凝实了些许,核心那点猩红,颜色愈发深暗。黄昏时分,下工的梆子敲响。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直殿监那间斗室。屋里依旧霉湿,但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油纸包。我打开,里面是几个还算白净的馒头,还有一小块酱肉。没有字条,但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东西放进我这里,只可能是刘掌司,或者他手下的人。这是“封口费”,还是“犒赏”?我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嚼着。味道寻常,但比杂役房的伙食好了太多。酱肉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肚子很快传来饱足的暖意,可心底那点冰冷,却怎么也化不开。我越来越不像“人”了。对正常食物的感觉在变淡,对这深宫之中游离的、驳杂的、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气息”,却越来越饥渴。夜色,再次如约而至。今夜依旧巡视西苑北。路线一样,惨白的灯笼提在手里,光线幽幽。永巷寂静,月光似乎比昨夜更黯淡了些。走过昨夜那扇宫门时,我脚步顿了顿。门紧闭着,门缝下也没有了那浓稠的黑暗。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场无声的吞噬从未发生。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我体内的“劫灰”不一样了,我对这片宫廷夜晚的“感知”,也不一样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驳杂的、沉淀的宫闱气息。但如今,我能更清晰地区分出其中的“成分”。陈年寂寞的“灰”,权力倾轧残留的“腥”,脂粉欢爱后的“腻”,还有更多细微的、难以名状的、属于无数在此生老病死、挣扎求存的灵魂碎片,它们混合、发酵,形成了这片皇城夜晚独特的“味道”。而“劫灰”,如同最挑剔又最贪婪的食客,自动分辨、筛选着其中对它“有益”的部分,尤其是那些阴冷的、怨怼的、衰败的、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气息”,丝丝缕缕,自发地向我汇聚,被无声汲取。我不需要再像昨夜那样,主动去“撞”上什么。我本身,似乎就渐渐成了一个行走的、吸纳负面“晦煞”的漩涡。走到靠近西苑矮墙那段路时,昨夜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那感觉不再来自角门之后,而是……更分散,更飘忽,仿佛来自这片区域各个阴暗的角落。是残留的、低等的、不成气候的“东西”,在畏惧,又在觊觎。它们不敢靠近,只敢在远处阴影里,投来模糊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我提着灯笼,目不斜视地走过。丹田“劫灰”缓缓流转,对那些飘来的微弱恶意,照单全收,如同微风拂过深潭,只激起些许微不足道的涟漪。一夜无事。接下来的几天,皆是如此。白日炭库劳作,夜里提灯巡行。刘掌司再未出现,曹宦官也杳无音信。仿佛那一夜的“送走”和“封口”,只是一场短暂的交易,过后两清。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炭库的监工太监,偶尔看我的眼神,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同屋的杂役(虽然我很少回去住),会下意识地离我的铺位远些。甚至连炭库里最沉默寡言的老葛头,有一次在我搬完霉炭后,嘶哑地说了一句:“后生,你身上……沾的灰,颜色不太对。”他指的是炭灰,还是别的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却似乎总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淡淡灰暗气息的衣袖,默然无语。“劫灰”在稳步壮大。虽然不再有荷花池“那位”那样的大餐,但日复一日汲取着宫廷各处散逸的负面气息,量变积累,也让丹田那团墨色越发深沉,运转之间,寒意内敛,却更显凝实厚重。我的五感似乎也随之变得敏锐,能听到更远的风吹草动,能闻到更细微的气味变化,甚至偶尔,能在极静时,“听”到宫墙砖石深处,岁月沉淀下的、无声的叹息。这种变化带来力量感,也带来更深的疏离。我越来越像个游离于这座庞大宫廷阴影下的幽魂,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或为名利钻营的活人格格不入。直到第五天夜里。那晚月色昏蒙,云层厚重,夜风格外大,吹得永巷里落叶打着旋儿乱飞,灯笼光摇曳不定。我巡到一处岔路口,按照路线,该向右转,去巡视一片久无人居的偏殿群。可就在我要右转时,左手边那条更狭窄、也更幽深的巷道深处,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咚”声。像是玉器轻轻磕碰。紧接着,一股极其淡雅、清冽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那香气与我这些天闻惯的腐朽、脂粉、炭灰味截然不同,带着冰雪般的冷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灵秀,只一丝,就让人精神一振。而丹田里的“劫灰”,在嗅到这丝香气的瞬间,猛地一滞,旋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暴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它对这些天汲取的那些负面气息的“食欲”!它疯狂地搏动、冲撞,指向那香气传来的方向,指向巷道深处!那不是“晦煞”,不是阴怨,也不是衰败宠眷。那是……一种极其精纯、洁净、充满生机的“灵秀”之气!是“劫灰”食谱上,另一种极致的、珍稀的“美味”!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岔路口。右转,是规矩,是安全。左转,是未知,是那令“劫灰”癫狂的香气源头。夜风卷着落叶,扑打在我的脸上。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灭,在我脚边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我握着灯笼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铁牌在怀里,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去,还是不去?“劫灰”的渴望如同烧红的铁水,在我经脉里奔流,灼烧着我的理智。那清冽的香气,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诱惑,在召唤。刘掌司说“收敛着点”。曹宦官说“看到什么,告诉咱家”。可他们没说,如果“看到”的,是能让我体内这东西发狂的“奇珍”,我该如何?我抬起头,看向左方巷道深处。那里比永巷更暗,仿佛通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幽静的世界。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如同指路的蛛丝。鬼使神差地,我提起灯笼,向左,踏入了那条不在巡视路线上的狭窄巷道。巷道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宫墙极高,墙皮斑驳,爬满枯死的藤蔓。脚下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湿滑异常。那“叮咚”声和清冽香气,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却又飘忽不定,引导着我不断深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巷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小的、荒废的园子。园中有一个不大的水池,池水在昏蒙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池边有一座小小的、半边已经坍塌的亭子。亭子旁,生着一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而那股清冽香气的源头,就在那丛竹子之下。我屏住呼吸,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竹丛根部,散落着几块不起眼的、布满青苔的湖石。而在湖石的缝隙间,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它只有半尺来高,通体近乎透明,叶片如同薄冰雕琢,脉络清晰可见,在月光和灯笼幽光下,泛着莹莹的、乳白色的光晕。植株顶端,结着三颗龙眼大小的果实,果实呈淡金色,表皮光滑,内部仿佛有液体缓缓流转,散发出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清冽香气,和那若有若无的、冰雪般的灵秀之气。“叮咚……”又是一声轻响。是竹叶上的夜露,滴落在一片冰叶上发出的声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它不像凡间之物,倒像是从冰雪仙境或古老传说中遗落在此的精灵。而丹田里的“劫灰”,已经近乎失控!灰气不受控制地从我周身毛孔溢出,形成一层薄薄的灰雾,向那株冰晶般的植物蔓延过去,充满了贪婪的攫取意味。那植物似乎也感应到了“劫灰”的逼近,乳白色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散发出的清冽香气中,陡然多了一丝凌厉的寒意,仿佛在抗拒,在警告。但“劫灰”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甚至能“听”到它在本能地嘶吼,催促我,吞噬它!得到它!我颤抖着,向那株植物伸出手。指尖缭绕的灰气,如同触手,率先触碰到了那乳白色的光晕。“嗤——!”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灰气与乳白光晕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侵蚀声!灰气在消融,但那乳白光晕,也被灰气中蕴含的、凋零万物的死寂气息,侵蚀得迅速黯淡下去!那株冰晶植物剧烈地颤抖起来,三颗淡金色的果实光华明灭不定,散发出的香气变得混乱,那凌厉的寒意陡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猛地向我刺来!我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这寒意,与“劫灰”的冰冷死寂不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属于天地灵粹的森寒!“劫灰”受到刺激,更加狂暴,墨色的气团在我丹田中疯狂旋转,更多的、更浓郁的灰气汹涌而出,与那入侵的冰寒之气绞杀在一起!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霸道的力量在我经脉中冲撞,带来的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我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盯着那株颤抖的植物,另一只手也猛地伸出,五指成爪,灰气凝成实质般的爪影,狠狠抓向那三颗淡金色果实!“给我……拿来!”“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乳白色的光晕彻底破碎。那株冰晶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黯淡,化为灰败的粉末。而三颗淡金色的果实,则被我灰气所化的爪影,硬生生从枝头“摘”了下来,落入我的掌心。果实入手冰凉,却不再有那股凌厉的寒意抵抗,反而传来一种精纯到极点的、温润的灵气波动,透过掌心,疯狂涌入我的体内!“劫灰”发出欢愉的嗡鸣,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精纯灵气。与之前吞噬的阴怨、衰败、贵气截然不同,这股灵气清冽、纯净、充满生机,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在它的滋养下,“劫灰”那墨黑的颜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一丝,核心那点猩红也暂时隐去,整个气团变得凝实、通透,运转之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性”。而我经脉中那股冰寒刺痛,也在这精纯灵气的冲刷下,迅速缓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泰、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的感觉。连日的疲惫,心头的阴郁,似乎都被涤荡一空。这果实……果然是奇珍!我喘息着,摊开手掌。三颗淡金色的果实静静躺在掌心,光华内敛,但那股清冽的灵秀之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就在我心神稍松,沉浸在灵气涤体的舒泰中时——“何方宵小,胆敢窃取‘冰魄琉璃果’!”一声清冷的、带着怒意的娇叱,如同炸雷,在我头顶响起!我悚然抬头。只见小园残破的亭子顶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白衣女子。月光破开云层,恰好照在她身上。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她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狭长,在月光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光泽,剑尖,正遥遥指向我的咽喉。一股远超荷花池白影、也远超我目前“劫灰”层次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却又带着仙灵之气的威压,如同冰山倾覆,轰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