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玉珏映前尘,炊烟抚旧痕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拂过溪面,沐瑶腕间的红绳在水波中晃出细碎的光。

方卞蹲在青石旁,看着那半枚玉珏在夕阳下流转血色纹路——像极了初代圣女画像上缺失的那一角。

“药婆婆临终前说过,这玉珏要浸过三江四水才能显形。”

沐瑶掬起一捧溪水,水珠从指缝漏在玉珏表面,渐渐凝成星砂状的纹路。

她将玉珏按在方卞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寒潭底的青铜鼎。

紫霄的幼崽们在溪对岸追逐蜻蜓,新生的金纹在皮毛下若隐若现。

最大的那只前爪刚触到水面,整个溪流忽然泛起涟漪,倒映出药庐废墟的轮廓。

方卞定睛看去,水中的废墟竟比现实里完整许多,檐角还挂着风干的药草。

“当心!”

沐瑶的银发卷住幼崽往后拽。

水面腾起薄雾,药庐虚影中走出个佝偻的老妪,挎着竹篮在溪边采药——正是二十年前的药婆婆。

方卞感觉掌心的玉珏发烫,星砂纹路脱离玉面浮到空中。

药婆婆的虚影抬头望来,浑浊的眼中映出两人的倒影:“小阿瑶,你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了。”

声音隔着水波传来,像是蒙着层纱。

溪水在此处拐了个弯,将虚影冲散成粼粼波光。

幼崽们挤到沐瑶脚边,晶石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方卞这才发现她的银发末端泛起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

“当年药婆婆教我辨蛊时,常在这溪边熬药。”

沐瑶抚过岸边被烟火熏黑的石块,青苔下还藏着半截焦黑的药杵,“她说万物有灵,就连溪底的卵石也记得……”

话音被对岸的喧闹打断。

三个系着红绳的孩童追着竹球跑来,腕间的蝠纹在暮色中发亮。

竹球滚入溪水,最大的那个男孩挽起裤腿就要下水,却被水面泛起的金纹逼退——

紫霄不知何时蹲在芦苇丛中,颈毛间跃动着细小的电弧。

方卞捞起竹球时,指尖触到球面细密的针孔。

翻转过来,内壁用朱砂画着扭曲的蛊纹,正是《蛊世录》里记载的安神符。

灰袍老者留下的药杵突然从背篓里滚落,杵尖点在竹球表面,蛊纹遇药香竟活了过来,顺着水流游向对岸。

沐瑶的银发扫过水面,卷住那条金线般的蛊纹:“有人在教孩子们养安神蛊。”

她将蛊纹封入玉珏,缺口处渗出暗红的血珠,“看这手法,倒像药婆婆年轻时的习惯。”

夜色渐浓时,村东头飘来炊烟。

方卞蹲在灶台前添柴,看着沐瑶将晒干的星砂撒入药汤。

紫霄趴在屋檐阴影里,幼崽们挤在它腹下打盹,皮毛上的金纹随着呼吸明灭。

“当年我逃出总坛那夜,也见过这样的金纹。”

沐瑶搅动药勺,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药婆婆说那是命蛊择主的征兆,只是……”

她忽然收声,药勺磕在陶罐边缘,溅出的药汁在火堆里烧出青烟。

方卞接过药罐,发现罐底沉淀着未化的星砂。

那些砂粒在火光中拼出模糊的图案——正是白日溪水里见过的药庐虚影。他正要细看,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扎羊角辫的女孩闯进来,腕间红绳沾着泥污:“方哥哥,村口的石碑在流血!”

月光下的石碑泛着青苔,本该刻着村名的地方渗出暗红液体。

方卞蹲身细看,发现那些“血渍”竟是无数细小的赤蛊,正顺着碑文沟壑游走。

沐瑶的银发卷住石碑顶端,发梢沾到的赤蛊瞬间僵直,落地化作朱砂粉末。

“是安神蛊的反噬。”她碾碎粉末嗅了嗅,眉间皱起沟壑,“有人在用孩童的纯阳血气养蛊。”

紫霄的利爪突然拍打地面,惊起林间夜枭。

幼崽们冲着后山低吼,晶石映出蜿蜒小径上的新鲜脚印——看大小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方卞顺着足迹追到半山腰,见昨日沉棺的寒潭泛着诡异的红光。

潭边歪着个空竹篓,篓底残留着星砂与药草。

沐瑶抚过篓壁的编织纹路,指尖发颤:“这是药婆婆教我编的六合纹,本该随着药庐……”

水潭中央忽然咕咚冒泡,浮起个浑身湿透的男童。

方卞涉水去捞,发现他怀里紧抱着本湿透的《蛊世录》,正是水晶棺中那卷。

男童睁眼的刹那,瞳孔中闪过星砂的光点,腕间红绳无火自燃。

紫霄的幼崽集体炸毛,最大那只突然跃入潭中。

等它叼着男童上岸时,潭水已恢复平静,唯有那本《蛊世录》在月光下蒸腾着水汽。

方卞翻开书页,墨迹遇水显现出隐藏的批注——在安神蛊篇章末尾,添着行小字:“以童血养蛊,犹饮鸩止渴。”

晨光初露时,药庐旧址升起新的炊烟。

方卞将改良后的安神蛊分发给村民,看着孩童们腕间蝠纹渐渐淡去。

沐瑶坐在溪边浣发,银发间的星砂随水流走,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金芒。

当最后一个村民领完药散,紫霄忽然叼着竹篮蹭方卞的手。

篮里装着晒干的星砂与药草,正是那日潭边竹篓里的配方。

沐瑶望着重新编好的六合纹,忽然轻笑:“药婆婆若在,定要骂我糟蹋她的独门绝活。”

溪水依旧潺潺,倒映着药庐虚影渐渐淡去。

方卞摩挲着掌心的鼎印,忽然明白灰袍老者所言“星轨常转”的深意——

那本沉入潭底的《蛊世录》,此刻正在沐瑶手中缓缓翻动,每一页都映着初代圣女未曾说尽的往事。

沐瑶的指尖抚过“情蛊篇“泛潮的纸页。

初代圣女的画像从书页间滑落,被溪水沾湿的眉眼晕染开来,在朝阳下显出血色的泪痕。

“这朱砂里掺了鲛人泪。”

方卞递过烘干的布巾,看见画像背面的小楷浮现——原是药婆婆的字迹:“情蛊非蛊,唯心所系。”

他想起寒潭底那具水晶棺,棺中女子交叠的双手似乎正是结着这个蛊印。

村口传来孩童的嬉闹,三个系红绳的男孩追逐着滚过田埂的竹球。

最大的那个脚下一绊,腕间淡去的蝠纹突然泛起红光。

紫霄从晒药架下窜出,叼住孩子的后领往后一拽,竹球滚进沟渠,溅起的水花里浮着细小的赤蛊。

“慢些跑。”

方卞扶起孩童,发现他耳后生着米粒大小的红斑。

沐瑶的银发扫过红斑,发梢卷起半只僵死的蛊虫:“安神蛊的余毒未清,这几日莫要近水。”

药庐旧址新支起的竹棚下,二十三个药罐咕嘟冒着热气。

灰袍老者留下的药杵斜插在泥地里,杵尖凝着的露水混着星砂,在地上汇成残缺的星图。

沐瑶将晒干的忘忧草投入罐中,忽然轻“咦”一声——草叶背面生着金纹,与紫霄幼崽皮毛下的纹路如出一辙。

方卞蹲身查看,发现药圃的泥土里掺着晶亮的星砂。

前日暴雨冲垮了篱笆,露出埋在地下的陶瓮碎片,瓦砾间生着几簇新发的药草。

他伸手欲拔,草根突然扭动,带出条三寸长的银线蛊虫。

“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