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雨淋漓

路明非眼中的那头狮子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赵孟华的骄傲。

“说……说什么?”

赵孟华忍着疼痛,声音发颤。

他此时再也没有以往骄傲的样子了,因为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似乎在眼前这个男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路明非的力气出乎赵孟华想象的大,他被路明非死死地攥住衣领按在墙上,竟然像是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毫无还手的余力。

赵孟华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路明非。

那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愤怒,青筋暴起,这在赵孟华看来是简直像是魔鬼般可怕。

那张脸是那么狰狞啊……

狰狞得像是一个无路可退的亡命之徒。

“你刚刚说要高考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路明非低低地说,“告诉我日期,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是5月……”赵孟华说的断断续续,但他很快停住了。

他没办法不停住。

因为路明非攥住他衣领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他眼前的场景甚至慢慢开始模糊,耳鸣也渐渐出现……

他要窒息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忽然席卷了赵孟华,他似乎在那隐约的恍惚中提前体会到了死亡的味道。

路明非冷冷地看了赵孟华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赵孟华终于从路明非手中跌落,然后他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周围的同学早就被吓得说不出话了,路明非平时都是被他们瞧不起的对象,如今摇身一变竟然变得如此疯狂,这怎能让他们不害怕?

整个教室除了赵孟华粗重的喘息声外,沉默得像是寂静的海。

有几个人猛地拉开教室门跑了出去,但路明非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路明非……你这是怎么了?”陈雯雯忽然说话了,她怯怯地叫住了他。

她想要缓和一下当前紧张的局面。

路明非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曾经暗恋过的女孩。

陈雯雯被路明非的眼神吓了一跳。

天哪……那是怎样的眼神?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那狮子般的目光吞噬了。

她紧张地捂住嘴巴。

路明非没有同她说话,又重新看向了赵孟华。

“告诉我,”路明非直视赵孟华的眼睛,“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赵孟华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当他再次对上路明非那凛冽如刀的眼睛后,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5月……5月7日。”

路明非心底忽的一颤。

“说清楚。”路明非认真地问,“哪一年?哪一年的5月7日?”

赵孟华心里“咯噔”了一下。

直到此刻,他终于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哪怕赵孟华现在被路明非给吓得直哆嗦,但他还是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

路明非疯了。

一个人问今天的日期是多久,那说明他可能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了;但当一个人反复询问今天是哪一年的那个日子,那一般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突然穿越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赵孟华觉得路明非疯了。

你是没办法和一个疯子讲道理的。

“2009年……”赵孟华紧咬着牙齿。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路明非的眼睛,不单单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可怕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赵孟华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毒。

赵孟华害怕路明非在看到他怨毒的目光后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他可不想因为一个疯子而折损自己未来的人生。

他分明是一个天之骄子啊!

可如今却被一个全校公认的废柴踩在脚下,而废柴的身影就如同阴云那般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为此感到耻辱,无比的耻辱。

赵孟华的视线忽然明亮了。

发生什么了?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赵孟华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什么?

先前还如同疯子般魔怔的路明非在听到他的话后像是瞬间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那个男孩踉跄地往后退去,神色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后退途中还接连碰掉了好几个桌子边角上的书堆。

一本厚厚的牛津词典砸在路明非的脚背,可他似乎对此没有丝毫的感觉,仿佛落在他脚上的只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

他就这么一直后退,直到他的后背抵到讲台。

这时候路明非脸上的凶狠彻底褪去,他再度变回了赵孟华熟悉的那个路明非了,那副总是没什么精神、看起来还衰衰的样子。

似乎刚才那个亡命之徒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怎么会……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2009年的仕兰中学里?

假的吧……

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路明非隐隐猜到了一个可能……

他或许是穿越了,从那场本该死去的暴雨中穿越到了曾经的他身上,也可能是……

重生了。

可他不愿意承认。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他的师姐还在暴雨中哭泣啊,他的那个废柴兄弟还在高架桥上被死侍群追着跑啊……

他最亲爱的师兄还没有被找到啊,他最亲爱的师兄还在那个已经湮灭的时空里孤单一人啊……那可是说过要陪他打断婚车车轴的师兄啊!

现在你告诉他,他重生了?

他重生了?

或许杀死奥丁后的他已经无力挽回什么了,因为他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次使用四分之一生命的机会……

但是他宁愿和他最珍视的人共同埋葬在一个时空里,也不愿意就这样孤零零地回到过去啊!

现在的他能做些什么?

你要现在的他做些什么?

当个废柴吃吃喝喝等死么?

然后再去经历一遍那个叫夏弥的师妹的死亡么?

或是再去经历一遍源稚生兄弟的相互厮杀么?

还是再去经历一遍那个日本女孩在红井中的逝去么?

又或者说再去经历一遍他的师兄在这个世界上的消失?

别他妈开玩笑了!

“赵孟华……”路明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没等赵孟华反应过来,路明非又看向惊愕在原地的同学们,声音发颤地说,“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现在根本不是什么2009年……对不对?大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黯淡……他多么想从大家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用看疯子般的眼神惊惧地看着他。

“砰”

教室门被打开,先前跑出教室的几个同学簇拥着一个稍显富态的中年女人进来了。那是路明非的班主任,看来是那几个同学发觉事态逐渐严重起来便在第一时间去寻求班主任的帮助了。

“路明非,你想要造反啊?”班主任厉声大喝,“信不信我马上找你的婶婶来学校?让她好好收拾收拾你!”

说着她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路明非,气势汹汹,给人一种势必要把路明非擒拿归案的自信。

她的右手握着长长的戒尺,那是她上个学期在某个年长老师的怂恿下买的,听说教训坏学生很方便,用戒尺打一顿坏学生的手掌他们就会老实了。

路明非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头……痛……好痛……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接着他再次慌张地环视眼前的一切,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是那么陌生,班主任的脸是那么丑陋,赵孟华的脸是那么丑陋,陈雯雯的脸是那么丑陋,所有人的脸都是那么丑陋……

莫大的恐惧就像是汹涌的潮水,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淹没。

“滚!”

路明非突然朝着接近他的班主任怒吼。

班主任停下了脚步,她被震住了。那几个喊来班主任的同学被震住了,赵孟华陈雯雯也被震住了,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路明非猛地冲了出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尝试拦住他,包括教育学生几十年的班主任。

因为所有人都从他身上切实感受到了那磅礴的悲伤与恐惧……就像是汹涌的海啸。

路明非要逃离这里……他要逃离这里!

他要去找到那栋精神病院,或许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他在楼梯间一路狂奔,经过的学生都害怕地纷纷避开他,不知道这个学校公认的衰小子发了什么疯。

校门的保安试图拦住他:“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滚!”他再次大吼。

保安被吓得连连后退。

然后路明非就在保安震撼的眼神中硬生生撞开了铁门,向着校外狂奔而去。

原本锁门的黑锁崩开了,飞落在一旁,只留下保安木讷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年级主任打去了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主任……我这边发生了一点事,可能需要您亲自来看看……不对,是必须要您亲自来看看……”

人流如织,迎面的冷风凌冽如刀。

路明非在人流中发了狠似的奔跑,他再一次感受到原来一座城市对他而言是那么小,像是一处密封的囚笼,连逃避都不知道该逃往何方,只能无力地淹没在这拥挤的人潮中。

大多数路人都皱着眉,对这个看起来乱糟糟的少年唯恐避之不及。有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但急于赶去上班的白领差点被这个可恶的家伙撞倒,他脸色难看,指着路明非逃跑的背影低低地骂了几句,然后又匆匆挤入了人流。

路明非只是低着头奔跑。

只是奔跑。

……

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就来了。

云层堆积如墨,千万透明的雨丝从墨色的云丛中垂下,雨滴四溅成水花,土壤与天空被成千上万的雨丝相连,整个世界忽然间就暗沉了下来。

路明非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已经被淋湿的头发滑落,然后又沿着他的脸颊“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到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建筑,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栋年久失修的危楼,木门上已经贴了黄色的封条,发灰的墙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这栋看起来岌岌可危的大楼正在暴雨中颤抖,生锈的铁栅栏门旁立着告示牌,上面写着“前方危险,闲人免进。”

哪有什么精神病院?

哪有一栋古典欧式的现代建筑等着路明非去踏进大门?

甚至连写着“圣心仁爱医院”的铜质铭牌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半人高的杂草。

他要找的那栋精神病院……

根本不存在。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是有些冷了。

他似乎又回到了东京那场狂暴的大雨中,他站在红井的最深处,身边布满了雪白的丝,雨水冲刷而下,最终不知是雨滴还是血水流进那真红的土壤里。

他就无力地站在那个干枯的女孩身前,慢慢地从行李箱里拿出裙子和鞋子来给她穿好,把轻松熊、小黄鸡、HelloKitty和橡皮鸭这些小玩具给她摆放好,似乎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孤单和害怕了。

直到他无意间翻到那些小玩具的底部。

“Sakura&绘梨衣のRilakkuma”、“Sakura&绘梨衣のHelloKitty”、“Sakura&绘梨衣のDuck”……所有的玩具都被标上了她和他的标签,他和她共享着一整个世界。

你以为她是公主她拥有全世界,实际上她就只拥有你和她的玩具们。

忽的。

路明非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嗤笑。

“哥哥,你看上去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是心情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