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间少年(1)

路明非猛地回头。

刹那间,他眼前的场景完全变了。

鼻尖像是忽然沾上了清晨的露水,带着鲜花烂漫的芳香,湿湿凉凉的,仿佛路明非正身处在一片织锦般的花田。

确实是花田。

澄澈而蔚蓝的天像是被水洗过,柔和的日光照出温暖的光晕,各色各式的花朵在这片湛蓝的天下摇曳着,这团是橙黄的郁金香,那团是艳红的玫瑰,再远处是紫气朦胧的蔷薇。

有风吹来,这片花的湖泊便起了涟漪,靓丽的蝴蝶在丛中翩飞,日光折射,像是星辰坠落云层。

美得如同传说中那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桃源。

但路明非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如此美好的风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从花海中慢慢走到他面前的人影,呼吸逐渐加重。

那是一个邻家少年模样的男孩,他的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笑容像是和煦的阳光,那双金色瞳孔闪着淡淡的光。

但他却穿着一套黑色的礼服,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支白色的玫瑰,仿佛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路鸣泽。

路鸣泽!

直到此刻,这个魔鬼终于出现在了路明非的眼前,而路明非才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又或许是路明非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不愿去想……

路明非分明早就猜到了他的重生与这个魔鬼有着莫大的联系,因为这种改变时光的伟力只能来自于他身边的魔鬼……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重生,自然也就在意识深处拒绝想起路鸣泽的存在。

但这个魔鬼终究还是找到了路明非,哪怕路明非再不愿意。

就像个徘徊千年而久久不散的鬼魂。

永远……

永远地跟随着你……

阴魂不散。

“想我了么?哥哥。”路鸣泽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呐,为了与你重逢,我可是专门选了这种好地方啊,是不是很美?只有这种美的地方才能暂时让人忘记掉内心的烦恼,你说对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路鸣泽,但他身上那股愤怒却仿佛宛如实质,似乎有一场恐怖的风暴正在路明非的周围酝酿,而他自己就是这场风暴的眼。

经历了那么多后……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也会有这种极端愤怒的情绪了。

路鸣泽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路明非逐渐腾起的愤怒,他从身旁的花丛中轻轻地摘下一朵郁金香,花瓣上深紫红色的条纹像是燃烧的火焰,“Semper Augustus,永远的奥古斯都,被誉为郁金香之王。在17世纪荷兰郁金香热潮时期,它的价格极高,甚至在郁金香狂热最高潮的时候,有人出10000荷兰盾只为了购买这种美丽的花,这足以在当时阿姆斯特丹最繁华的运河边买一栋大房子。”

“怎么样哥哥,你觉得这朵花好看么?虽然现在的它比不上最巅峰的时候了,但它依然是郁金香中的佼佼者,用来当作送给漂亮女孩的礼物再合适不过了。”路鸣泽笑了笑,他把花递给路明非,“我看苏晓樯就挺不错的,虽然她才和哥哥闹了些不愉快,但是没关系,她其实是个很好哄的女孩啊。正好,哥哥可以用我送给你的这朵郁金香去讨女孩的欢心哦。”

“滚!”

路明非忽然间发狠了,他一把打掉路鸣泽递过来的郁金香,然后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路鸣泽的眼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不是重生了?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路鸣泽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摔在地上折断的花枝,“真是可惜了呢……看样子哥哥不是很想接受我的好意啊。”

“路鸣泽,你他妈快点告诉我!”路明非大吼,“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我现在其实只在你创造的尼伯龙根里对不对?我根本没有重生回到所谓的过去对不对!”

“哥哥,你变了。”路鸣泽只是轻轻地揩了揩溅到脸上的口水,“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暴躁过的。”

“如果是在以前,就算面对天大的委屈,你也只会低下头来当个把头藏在沙里的鸵鸟,除非事情紧急到不能再紧急了。”路鸣泽看着路明非的眼睛,“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接受你重生的事实呢?这可是无数人都梦寐以求的事,从古至今只有我帮助你做到了,可你并不领情。”

“废话!谁稀罕领你的情?我的师兄还没有找到,我的师姐也不知道到底脱离了危险没有,你就这样把我送了回来?”路明非恶狠狠地说,“你让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去拯救世界么?世界毁不毁灭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我连师兄都找不回来!”

“是啊,现在的你能做什么呢?”路鸣泽发出一声凉薄的讥笑,眼神冰冷如霜,“可你如果没有重生,那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其实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你已经活不久了,就算你继续再在那个世界待下去也只是一具烂在暴雨中的尸体罢了,你难道还要妄想自己这具尸体找到你所谓的师兄?”

“别傻了,哥哥!你的尸体最多会被卡塞尔里的那群神经病拉回实验室解剖,他们会在白炽灯下取出你的心脏,观察你全身上下每一处的肌肉和血管,甚至持续数年这样的研究。就算你拯救了陈墨瞳又怎样?就算你拯救了世界又怎么样?世界永远不会歌颂你的名,因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怪物的伙伴,只能是怪物。”路鸣泽一字一顿,“你注定孤独,绝无逃避的可能。”

路明非直视着路鸣泽那双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神色狰狞,他的眼角不断地抽动,似乎随时都有暴走失控的可能。

他们俩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彼此,眼神都冷得如同极地深处的冰,像是有着滔天大恨的一对仇家。

但路明非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猛地松开了路鸣泽的肩膀,颓废地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坐在潮湿的田埂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鸣泽就站在路明非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这个颓废的哥哥。

路明非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是那么疲惫,让人不免想到秋后的雨。

“或许……你才是对的。我以前一直把这个世界想象的太美好了……又或许是我不愿意去面对吧,这个世界真的太不温柔了。”路明非低低地说,“其实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啊,懦弱到我自己都不敢正眼看自己。哪怕后来经历了尼伯龙根计划的磨炼,继承了老大的学生会主席,有了伊莎贝尔专门为我服务,当上了别人眼中衣领里衬着黄金的男人……可我骨子里终究还是个衰仔啊,就算是失去了师兄也只能靠芬格尔和师姐来帮忙。”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总是陪在我的身边的。”他轻声说,“要不是你的话,在三峡水库那次我就该死了,更别说后面的BJ啊,东京啊……有你也挺不错的,挺好的,我的生命都花在了值得的地方。我只是个废柴、衰仔,没什么能力的,如果没有你,说不定赵孟华一辈子都不会拿正眼看我吧?虽然我对这些都一直觉得无所谓,但总归还是要谢谢你的。”

“只是……你让我重生有什么意义呢?我能改变什么呢?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些悲伤了,死在我眼前的人……实在太多了。”路明非发疯似的揉了揉本就乱成一团的头发,“你知道么?每逢暴雨的夜晚我总会做梦,我会在梦里看到太多太多的人了,有老唐,有夏弥,有师兄,有象龟,还有绘梨衣……我完全数不清了。”

“可他们总是在我面前盈盈地笑着,告诉我不用为此自责,我已经尽力啦。但是我又怎么能不自责呢?面对着他们的死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能为力……你懂这种感受么?尽管我不愿意去回想……可这样真的好累啊。”

路明非最后抬起头来看向路鸣泽,眼神里满是疲倦,“你说,我这样没有意义的重生……有什么意义呢?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些那么令人悲伤的事情了。”

说完他又慢慢地垂下头去,乱糟糟的额发也跟着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路鸣泽一直都站在路明非的面前,静静地聆听他说完那么多的话,没有尝试打断。但他的神色已经慢慢缓和下来,不再是那种冷漠如冰的样子了,更像是个乖巧的邻家男孩。

两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又悠悠地吹了过来,成百上千朵花在风中摇曳,入耳尽是轻柔的风声与花朵摇曳的沙沙声。

路鸣泽忽然打破了这死气沉沉的氛围。

“哥哥,其实我一直都很心疼你的啊……但你的重生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如果不是必须,我也想过让你就这么死去,即使那样的话我会很寂寞……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一人的日子了。”路鸣泽轻声说,“还记得那个叫风间琉璃的人么?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叫源稚女。”

“嗯,记得的。”路明非低着头,声音嘶哑,“他用他的命赌我的命……可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后悔么?”

“我……我觉得他不应该相信我,我辜负了他。”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辜负用命赌你赢的人么?”

路明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隔了一段时间后,路明非突然无声地笑笑,“别开玩笑啦,世界上除了他那样的人,哪还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赌我赢呢……还不如珍惜好自己的命呢,那总比相信我靠谱。”

“你错了,哥哥。”路鸣泽轻轻叹了口气,“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说着他把一个东西丢到路明非的脚下,那东西反射的银光像是雪花一般映在了路明非的眼底,那么刺眼。

路明非愣住了。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对银质的四叶草吊坠。

“陈墨瞳。”路鸣泽轻声说,“她用她的命,赌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