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刚才在期待什么?

正如此桑弘羊想着的时候,便听刘弗陵又开口说道:

“方才朕在门外听到诸位爱卿的辩论甚是激烈,不知诸位可否让朕也听听你们的观点?”

此话一出,那干贤良文学顿时又紧张起来,只怕刘弗陵暗指的是“毁先帝”的事情,准备开始算账。

一时间石渠阁内鸦雀无声,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如此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刚才骂先帝骂的最大声的那个贤良文学,心知只要刘弗陵降罪自己必定首当其冲,于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避重就轻的说道:

“陛下,草民等人方才正在辩论盐铁官营之策的利弊。”

“草民等人以为,盐铁官营其弊之深,已伤及国本,百姓苦不堪言,恐伤国本,动摇民心,恳请陛下罢黜盐铁官营,还利于民!”

刘弗陵闻言点了点头,却并未接过这个话茬,只是语气温和的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贤良文学身子一颤,底气顿时去了大半,声音微弱的答道:

“草民姓朱,名子伯,是汝南郡推举的贤良……”

毕竟依照惯例,一个刚刚得罪了上官的草民一旦被问起身份姓名,那基本上就是要被记在小本本上了,今后准没好果子吃。

在场的官员亦是对刘弗陵刮目相看。

他刚才的回应,堪称应对闹事乱民时的教科书级反应,虽只问一人姓名,但却足以震慑全体,令这些人人人自危。

“朱子伯?”

哪知刘弗陵却又面露欣赏之色,笑呵呵的道,

“你敢于为民请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配得上贤良二字。”

“在坐的诸位贤良文学,你们在朕心中与朱子伯也是一样,皆是敢于为民请命的诤臣,皆是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皆是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朕今日得见你们,甚是甚慰。”

“……”

一众心脏再次提起来的贤良文学不由面面相觑,竟有点分不清刘弗陵这话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而田千秋与桑弘羊等在场官员却越发佩服起刘弗陵来。

这一摔一捧,已经是拉拢人心的高阶手段,即使他们明白其中原理,却也无法像刘弗陵这般收放自如。

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稚童……

甚至此时此刻,桑弘羊心中竟又生出了些许期待。

刘弗陵称得上天赋异禀,这回也必定是有备而来,说不定他真有法子将这场“盐铁之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动声色的糊弄过去?

然后他就听到刘弗陵继续说道:

“相关酒榷与盐铁官营与民争利的说法,朕亦早有耳闻,只可惜朕如今尚未亲政,政事仍需依仗顾命大臣,无法似今日这般亲自倾听民意,故而令此事拖到了现在。”

“其实在朕心里,利就是利,弊就是弊,根本就没有议论的必要。”

“与民有利,百姓自然拥护,与民有弊,百姓自然反对。”

“如此浅显的道理,朕又怎会不懂?”

“今日当着你们的面,朕就遵循民意,做上一回主。”

“朕这就下诏昭告天下,即日起全面罢黜酒榷与盐铁官营之策,酒官盐官铁官府衙全部取消,相关府衙官吏全部清除官籍,酒场铁场盐场全部还于民间,一个不留!”

“噫!”

话音刚落,桑弘羊已经一口气没喘上来,脚步跟着踉跄了几下瘫软在地:

“天杀啦!造孽啊!我刚才究竟又在期待些什么……”

“???”

丞相田千秋与其余官员亦是全部呆立当场,目光呆滞的望向刘弗陵。

他们之中虽有人并不真正明白酒榷与盐铁官营之策对于大汉的意义,但此刻也难免觉得刘弗陵这个决定太过草率,极为不妥。

毕竟这些政策已经推行了数十年。

其中有许多问题都已根深蒂固,许多利益早已盘根错节,绝对不是一句“全面罢黜”就可以去快刀斩乱麻的事情,否则极有可能生出事端。

不过……

这会不会是霍光的意思?

刘弗陵此前只对霍光一人言听计从,而这场“盐铁之议”又是霍光牵头促成,只怕怎么都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至于目的嘛。

霍光该不会是担心桑弘羊太过牙尖嘴利,这些贤良文学无法在他面前讨得便宜,因此才又教唆刘弗陵前来搅局,以求彻底堵住桑弘羊的嘴巴?

所以,无论基于前因还是基于后果分析此事。

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八成都是霍光的意思,是他要快刀斩乱麻?

可霍光又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行政风格忽然变得如此激进,如此冒险?

“!!!”

一众贤良文学亦是全部愣在当场,难以置信的望向刘弗陵,只感觉今日的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

这么轻松的么?

这就下诏昭告天下,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了?

若真这么容易,这件事此前闹腾那几十年又算怎么个事?

哦对了,之前执政的是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在位的时候,私底下置喙一下也就算了,有谁敢把事搞的这么大?

而现在这位少年天子,登基才不到六年,又因年纪尚小还未亲政,政事都由几位顾命大臣处置,因此在这之前还从未公开展示过执政理念,甚至就连他的性情、喜恶与能力也极少为外界所知。

所以……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位少年天子本就与他们的理念相合,一心要施仁政德政,早就有心罢黜孝武皇帝时期实行的那些政策,于是便打算借此机会大展拳脚?

若是如此,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

正当他们心中如此推测的时候。

“快宣太医!”

刘弗陵已经一脸关切的来到桑弘羊身边,见他只是面色发白,看起来略微有些虚弱,这才放下心来,回身对小黄门梅信道,

“桑大夫年事已高,方才辩论又过于激烈,恐怕身子难堪重负,立刻将桑大夫抬去太医署歇息,教那些太医好生看护。”

“不……不必。”

桑弘羊才略微缓过这口气来,闻言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坚持道,

“多谢陛下关爱,老臣的身子老臣心里有数,不过是场辩论罢了,老臣还不至于那般不堪。”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罢了,其实他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他恨不得当众揪住刘弗陵的领口,好好问问他究竟是真不知道自己这口气为何没喘上来,还是假不知道故意装傻!

又或者……是霍光逼他这么干的?

不不不,不可能!

霍光不可能这么做,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相反倘若霍光知道刘弗陵今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全力阻止刘弗陵,根本就不会给他走进石渠阁的机会!

他甚至完全可以想象,霍光得知此事之后必定也会像他一样缓上半天才能喘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