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进了石渠阁之后,打断了桑弘羊与那些贤良文学的辩论,随即当场宣布要遵循民意,下诏昭告天下,全面罢黜酒榷与盐铁官营之策,酒官盐官铁官府衙全部取消,相关府衙官吏全部清除官籍,酒场铁场盐场全部还于民间。”
霍禹不敢怠慢,接着又道,
“桑弘羊好像是因此受了打击,一口气没喘过来才昏厥过去……”
“你说什么?!”
不待霍禹把话说完,霍光的声音瞬间拔高到了E6,“什么”二字更是破了音,听起来竟与宫里的阉人有些相似。
“父亲,这难道不是好事?”
霍禹直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心脏抽抽着小心询问。
“好、好、好……”
却见霍光原本白皙的面容瞬息之间已经白的渗人,呼吸也如桑弘羊所料那般变的困难起来,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几句似乎随时都要摔倒。
“父亲?你怎么了父亲?”
霍禹吓的六神无主,连忙伸手将霍光扶住,轻轻拍打后背为其顺气。
如此拍了半晌,霍光好不容易“呵”的一声吐出一口气来,终于用拳头砸着胸口说出了刚才被这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的话:
“好个屁……坏事了,坏大事了啊蠢货!”
“倘若此事无法挽回,非但我要背负万年骂名,霍家怕是千百年内也翻不了身!”
“快!快命人火速给范明友送信,命他率期门郎守住未央宫,我进宫之前绝不能让那些贤良文学出宫,否则就来不及了,快去!”
霍光狠狠推了霍禹一把,却见霍禹依旧停在原地,一副不明觉厉却又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当即急的大怒:
“去啊,你这逆子还愣着做什么?!”
“父亲……怕是来不及了,儿子收到消息时,那些贤良文学已经出宫了。”
霍禹小声说道。
“唔!”
霍光胸口又是一闷,只感觉天旋地转,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不过霍光到底是霍光。
四十八岁的年纪虽不能说是正值壮年,身子却也比年近耄耋的桑弘羊抗造许多。
在霍禹搀扶下,他终归没有像桑弘羊一样倒下,甚至还只在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便推开霍禹的手,强行挺了下来。
“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一遍一遍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天旋地转的感觉逐渐消失。
霍光虽面色依旧一片阴郁,但语气已快速恢复了平静,盯着霍禹的眼睛问道:
“如此说来,这个消息此刻应该正通过那些贤良文学之口,在长安城内快速传播了吧?”
“这……儿子也不知道,儿子这便命人去探!”
在霍禹心中,这个样子的霍光才越发可怕,已是吓得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不必!”
霍光立刻沉声喝住了霍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教导儿子一般细细分析,
“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压住,探与不探已毫无意义,如今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亡羊补牢……”
“经过此事,无论刘弗陵是否正式下诏昭告天下,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之事都已有定论。”
“若想阻止这件事,唯有发动满朝文武上疏反对,在朝堂上施加足够的压力,我再‘迫于压力’准许朝臣举行朝议重新商定,如此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不过此举也未必能够成功。”
“自顾命辅政以来,为了在朝野之中得到广泛支持,我始终假以推举贤良、询问民情的恤民仁政为个人主张,除了出自幕府的部分亲信之外,也拉拢了众多坚持如此主张的官员与名士。”
“这些官员大多支持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如今眼看即将成事,我却在忽然发动他们上疏反对,只怕非但不能得到他们的配合,还将遭到大量质疑,导致他们与我离心离德。”
“如此一来,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必将迅速分崩离析。”
“因此这回恐怕指望不上这些人,只能指望……”
霍光神色一凝,顷刻间已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速去命人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桑弘羊府上!”
“是……欸?父亲要去见桑弘羊?”
霍禹答应下来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一脸疑惑的停下了脚步。
“蠢货!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霍光瞪眼斥道,
“只要符合你的利益与目标,纵是杀父之仇亦可暂时放下,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明白了么?”
“明白了……”
霍禹这回倒是真听懂了。
虽还是搞不懂霍光为何如此害怕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之事成真,但若想阻止此事发生,坚决反对此事的桑弘羊无疑是最为合适的盟友,甚至可以视作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
桑邸。
桑弘羊侧身靠在榻上,额头盖着一方温水浸过的方巾,斜睨了以探望之名携带礼物前来拜访的霍光一眼,直接没好气的开骂:
“奸贼,这回你终于知道怕了?”
“你!”
霍禹当时就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便想反骂回去。
“闭嘴!”
霍光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厉声叱道,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出去候着!”
“可是父亲……”
霍禹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顿时面露委屈之色。
“滚出去!”
霍光眼睛一瞪,瞬间瓦解了霍禹的不服与委屈,只得不满的瞅了桑弘羊一眼,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此刻霍光才又露出一抹笑意,很没边界感的在桑弘羊身旁坐下,笑呵呵的道:
“小辈不知进退,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管教,桑公可千万莫放在心上。”
“带你儿子来演什么戏,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少与老夫来这些虚的!”
桑弘羊依旧没给霍光一点好脸色,甚至还赌气的向里面挪动了下身子,以示与霍光保持距离的态度。
“那我可就直说了。”
霍光也不在意,依旧腆着脸笑呵呵的道,
“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的危害,桑公一定比我更清楚。”
“事已至此,此前的恩怨是非便不提了,我愿倾尽全力与桑公合作,只要能够阻止此事,无论桑公提出任何要求我都可以鼎力配合,如何?”
桑弘羊闻言当场掀了头巾坐起身来,怒目而视道:
“事情是你这奸贼搞出来的,你自己想办法收场便是,老夫与你合作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