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公息怒,我这不是也没想到陛下突然横插这么一脚,实在收不了场了嘛……”
霍光苦着脸讪笑起来,
“桑公你大人有大量,又何必与我这奸贼置气,难道桑公真能在此事中坐视不理,任由陛下如此胡来,断送了大汉的气运?”
“呵,此事可怪不着陛下,也怪不着老夫。”
桑弘羊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天子,愈加无不是的幼主。”
“世人皆知‘盐铁之议’是你这奸贼强推出来的,就算真因此断送了大汉的气运,那责任也必须由你这专擅朝政的奸贼来担,如何能怪到尚未亲政的陛下身上?”
“老夫就更无所顾忌了,老夫才以耄耋之躯在‘盐铁之议’上辩至昏厥,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这回你就算想赖上老夫,也断然不会有人相信。”
“要老夫说,还得是陛下。”
“你这奸贼怕是一个时辰前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吧?”
“殊不知陛下只略微动了动嘴,便破了你给老夫设下的死局,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听到这里,霍光脸上的笑容已收敛起来。
他自然知道他能够想到的事情,桑弘羊多数也都能想到。
既然桑弘羊已经把这些话放到了明面上,他也就没有了继续虚与委蛇的必要,索性坐直了身子郑重说道:
“桑公,这回你不必亲自牵头,只要你的人加上我的亲信联合上疏反对,再由我不顾自身损害在朝堂上加以配合,或许还有机会拨乱反正,不知桑公以为如何?”
“老夫以为,与你合作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桑弘羊阴阳怪气中依旧带着些许怨念。
“不知桑公所指何事?”
霍光心生疑惑。
“你是不是忽略了陛下与那六十个今日在‘盐铁之议’上被陛下全部晋为侍中的贤良文学?”
桑弘羊冷哼一声,却又摇头苦笑了起来,
“有了这些人,你还想似此前那般捂着陛下的嘴,在朝野中一手遮天恐怕已经没那么容易了吧?”
“六、六十个侍中?!”
霍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嚯”的一下站起身来。
这事霍禹刚才压根就没有提及,他又立刻乘车来找桑弘羊商议合作之事,自然一无所知。
若这是真的……
胸闷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比之前的几次都更加剧烈!
天旋地转,视线模糊。
霍光心中暗道不好,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如此踉跄了几步之后,眼前一黑“咚”的一声倒在桑弘羊榻边。
……
几息之后。
“桑公,让你见笑了,方才不慎起的猛了一些,是人便会如此,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霍光拍打着深衣下摆从地上爬起,虽面色如白帛一般苍白,但依旧能够做到神情自若,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刚才的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
完全在地上躺平的那一刻,他的视觉便已经恢复过来。
眩晕的感觉也在两次呼吸之后逐渐消失,现在只剩下四肢还隐隐有些酥麻发软。
这就是起猛了!
一定是!
霍光差点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却依旧无法压下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想象力有些狭隘,竟是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刘弗陵居然会如此逆行倒施,非但当众宣布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竟还将这六十个祸乱朝纲的酸儒全部封了侍中?
难道他当真就一点都不清楚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对大汉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不清楚!
就算以前不清楚,那日见过桑弘羊之后,也一定有了起码的认识!
所以,刘弗陵是明知此举将会斩断大汉的命脉,依旧将其当做了筹码,以此来换取那些酸儒的支持与忠心,试图依靠他们来冲破他的桎梏,为未来亲政开桥铺路?
若果真如此,刘弗陵便是个不可不扣的疯子!
哪怕没有私心,他也决计不能将大汉交还到刘弗陵手中。
否则即使过了今天这一关,大汉也经不起这样一个疯子的折腾,他终归还是要成为亡国之臣,依旧是大汉的千古罪人!
不过不得不说,刘弗陵这一招虽然疯狂,但也属实厉害。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渔翁,桑弘羊和那些贤良文学是鹬蚌,刘弗陵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只缩在壳中想动又不敢动的甲鱼。
如今经过这么一搅,形势立刻发生了巨变。
现在刘弗陵已摇身一变成了渔翁,反倒是他和那些贤良文学成了鹬蚌,桑弘羊则成了一只待价而沽的甲鱼。
这回又是刘弗陵计胜一筹,一举令他陷入了顾命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被动。
而此前他强加于刘弗陵之身的桎梏,只怕也将松动……
“知道知道。”
待价而沽的甲鱼此刻心情倒是好转了不少,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却依旧不改阴阳怪气的语气,
“老夫今日在石渠阁亦是不慎起的猛了一些,是人便会如此,大将军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自然,自然。”
霍光耐着性子陪笑。
见霍光这回给足了自己面子,桑弘羊也终于见好就收,转而收敛起笑容正色问道:
“如今这些个封了侍中的贤良文学才是最大的麻烦,倘若陛下借助他们在朝野内外煽风点火,于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之事上一意孤行,你可有应对之策?”
“唉……桑公,须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霍光无奈的叹了一声。
“大将军若是如此为难,那请恕老夫也奈莫能助,慢走不送!”
桑弘羊一甩衣袖,作势便要送客。
“桑公莫急!”
霍光连忙拉住桑弘羊,摇头苦笑,
“事到如今,我也与桑公交一回心吧。”
“倘若收拾了这些贤良文学便可解决此事,就算失去一些羽毛我也在所不惜,绝不敢明哲保身。”
“可我担心的是,一旦我出手收拾了他们,民意恐怕受到刺激,将会变的更加汹涌,如此非但不能阻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之事,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更大的祸事,如此与火上浇油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