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头碎弦
- 范烟桥著 王稼句整理
- 1090字
- 2025-03-24 16:24:09
涮羊肉
“北国的风味,南国的尝试,不惹一身骚,旨美挂颊齿。绥边纠纠者,血战风雪里,举箸要踌躇,何以慰将士。”
“涮羊肉”这名词,北方是听惯看惯以至于吃惯的,南方却在这几年才流行。这和酸梅汤已成为一冷一热的隽品,而同样地被人称为价廉物美的饮食。
走到了涮羊肉的铺子里,就充满了北方的情调,伙计们一声吆喝,诸般伺应,都是他们特具的风格。而刺鼻的一股难以分析的香辣浓腻的气息,不是有点耐性的人,准会向后转的。
先来了一盘的调味品,乳腐酱、麻油、酱油、辣油、醋、豆豉等等,随心所欲,舀一点在空碗里,接着一个大于普通暖锅的暖锅,上面罩着一个像一见生财的无常帽子的洋铁烟囱,汤在腾腾地沸着,热气便四散在席上,接着一盆一盆的羊肉片,切得很薄地排比着,放在锅里,不消十秒钟,就可以熟了,在调味的碗里蘸着吃,“涮”的工作就完成了。

初听有点惊异,说穿了,并无何等神秘,和广东馆里的“吃生”毫无二致。“吃生”材料多些,而涮羊肉是单调的,所以只是为了尝试而来的,不会接连光顾的。可是北方朋友,却乐此而不疲。
俗语说:“羊肉未吃着,惹得一身骚。”羊肉的骚气是怪难受的,也是生理的关系,无论如何是除不掉的。以前盆汤弄有一家先得楼,以红烧羊肉和羊羔出名的,比较的骚气少些,但是还不能完全消灭。可是涮羊肉却全无骚气,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去消灭它的?
照字书的解释,“涮”是洗的意思,大约他们把羊肉洗得十分道地,所以骚气都洗去了。
涮羊肉虽然已流行到上海,可是他的模样儿还保持着本来面目,没有受“海化”。铺子的门口,常时排列着五七个大暖锅,吃的地方很狭窄,座头很简朴,据说天津负着盛名的涮羊肉的铺子,就为了像弄堂,而称为“一条龙”的,在上海已经算是扩而充之了。
我以为饮食和民族性是有连系的,北方的民族富有英雄性,说话响亮,体格高大,举止豪放,所以饮食也不是斯斯文文的,尽管单调,大嚼了一顿就算了,并且经济,也是他们所需要的。涮羊肉就应运而生了。譬如我们南方的暖锅,就复杂得多,吃年夜饭时,更多得不可胜数,除掉鱼肉鸡鸭以外,还要放几只蛤蜊和大虾,取象征元宝的好口采,并且都是预先煮熟的,吃的时候,还是斯斯文文的。其实各人口味的嗜好不同,像涮羊肉的吃法,比较的尊重个性,谁喜欢怎样的滋味,就把调味品来分别轻重多少,连肉的生熟老嫩,也任从客便。这种吃法,还有点原始性,大概南方民族于烹调,已到了极端进步的阶段,所以这种原始性的吃法,早就舍去不用了。不过,我以为原始性的吃法,也有其特具风趣,像北方的华贵的隽品烧鸭,蘸着甜面酱,夹在蝴蝶饼或花卷里吃,和欧美的面包夹火腿,涂牛油,或甜酱,是遥遥相对的原始风趣呢。

(《机联会刊》1937年第1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