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头碎弦
- 范烟桥著 王稼句整理
- 1051字
- 2025-03-24 16:24:06
卖冰
“热得里格来,知了喳喳叫,树头顶不动半分毫,长子摇勒摇,矮子双脚跳,痨病鬼要望井里跑,娘姨大姐弗敢街上骚……”
——节《山歌》
冷食是夏令所必需的,因此冰便和炭煤一般的为人所乐用,为了便利和价廉,冰比炭煤的销路更大。上海是什么都考究的,所以另外有一种机器冰——一称人造冰——当然是合于卫生原则的,然而天然冰还是在流行着,尽管市政府和租界工部局警告人民勿吃天然冰,那贪便宜的朋友,还是置若罔闻的。这和冬天烧煤球关密了门窗一样的可怜的常识缺乏。
卖冰的,大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他们把天然冰放在蒲包里,湿淋淋地拖在背上,尽拣着太阳直射到地面的百度左右的热流里,飞也似的向街上叫卖,因为跑得慢,冰是会溶化的。叫卖的字眼很简单,只“凉阴噢——卖冰噢!”很清越地送到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们的耳里,怎么不跃跃欲试呢。好在两三个铜元,就可以买一碗,他们是直截痛快地放在嘴里大嚼的,他们但求片时的凉快,哪里还顾到它的不洁。

但是吃了以后,难保不发生假性霍乱,患者竟至牺牲了性命,也说不定。
那些小孩子,也煞是可愍,他们为了想赚几个钱买大饼吃,所以不怕热地狂奔在热流里,有时还带了一个伙伴,是助着他做生意的。因为生意好的当儿,竟应接不暇,一壁收钱,一壁敲冰,一个子实在忙不过来,于是他的伙伴,拿了一个小榔头,估量了钱的多少,向整块的冰敲一部分下来,那喜欢争多论少的,时常讨饶头,小榔头更少不得了。
汗尽着淌,不肯在荫道上纳一下凉;口尽着渴,不肯把自己蒲包里的冰敲一块来嚼嚼。为了冰是容易溶化的,溶化了冰,就是消失了钱,这里没有王祥,只好急奔前程,所以瞧他们是匆迫得无以复加的,比夜报上市更见得紧张。
倘然天气热一点,他们一天所得到的,或者不止可以吃大饼。他们的父母,也许也得到一点甘旨之奉。所以从公众卫生说,这是必须取缔的,从平民生活说,却有点不忍罢。
“公子调冰,佳人雪藕”,是何等艳丽的事?不知道古人的调冰,是否像现在的吃刨冰般,在旋转不息的电扇下,用银光的小匙儿,一壁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花,一壁用蜡纸管儿诗意地吸着?我想物质的享受,古人一定不及今人的。
走进了这些一九三六年型的饮冰室,没有吃到冰,已像坐对雪山图,心灵上早得了凉意。坐了下来,谁也不想立起来了,无可奈何,惠了钞,走出门来,顿时觉得热烘烘地,换了一个世界,恨不得镇天挨在那里。

雪衣娘满堆着笑脸,向你低声问“要什么”时,你的热气恐怕早已消逝了。这光景,比坐在井般大的庭心里嚼着天然冰,有怎样的差别?但是有钱买冰嚼,还比卖冰给人嚼的高一筹呢。
(《机联会刊》1936年第1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