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头碎弦
- 范烟桥著 王稼句整理
- 1056字
- 2025-03-24 16:24:06
盂兰胜会
“一心召请黄歇浦边,芦子城外,他乡作客,异国羁人,既为衣食所驱,复别妻孥而去,嫖赌吃着,阔绰于生前,棺椁衣衾,凄凉于身后,如是一切旅魂客鬼,来领甘露味。”
夏秋之间,是游手好闲的活动期,吃过雷斋素,就得预备做盂兰胜会。这盂兰胜会,不仅是上海所特有,内地像苏杭一带,也是风行的,他们称为“放焰口”。“放焰口”在平时丧家也有的,在鬼学上讲起来,也算是一种慈善事业,和人们在冬天施粥施衣,是一样的。不过放焰口还是便宜了活人,那死人只得到几件“冥衣”,化为一缕青烟,冷馒头也喂了狗了。那么这个盂兰胜会,与其说是救鬼的饥荒,不如说救游手好闲的饥荒。
为什么我不说救和尚的饥荒,而责备游手好闲呢?因为六月底,七月初,那些游手便三五成群,拿了一本黄簿子,挨门擦户地“写疏钱”,为了所费无多,所望甚奢,谁也不吝啬的。他们积少成多,为数倒也可观,除掉一切开支以外,便按成朋分,那贴在弄堂口的一篇糊涂账,从来没有人去审查过的。因此他们可以大碗酒大块肉痛快几天了。

有人说,“瑜伽焰口”是苏东坡做的,原是他的游戏文章,不知道是否给佛印拿了去,从此流传到和尚寺里,成为和尚的生意经。的确,那一心召请的几段,像六朝时的“连珠”一般,对仗非常工稳,就是放着当它文艺作品看,也不坏啊。
但是欣赏焰口文字的话,未免太笑话了,况且那些和尚,只是沿口禅,未必念得阴阳平仄,一字不差。到底盂兰胜会的事,也不过是应一回景而已。
我真不信,人都要做鬼的,为什么怕鬼呢?人都没有见过鬼的,为什么要媚鬼呢?
我在想,这种顽意,原是从家庭制度来的,因为到了中元,大家都认为一年中最重要的鬼节,无论如何,要举行一回盛大的家祭的。为了家鬼已得到供养,便想到野鬼的颠连无告,飘泊无依,或者要累及家鬼的安全,所以推己及鬼,分我杯羹了。倘然严格地说起来,还是自私。
其实不景气的社会失业群嗷嗷待哺的,不可胜数,救人不遑,何论救鬼!
不过话得说还来,那些游手好闲,除掉这等借鬼骗人的勾当,也没有方法可以向人要钱。越是此等勾当,人们倒肯舍几个钱的。
不必说盂兰会了,那些大人物也会玩什么时轮金刚法会的。时轮金刚法会是大排场了,它的效率,不仅救鬼的饥荒了,还能祈祷和平咧,差不多可以挽救外交的危局,消弭国际的争端,或者世界第二次大战不至爆发,也仗佛力无边呢。

上海人表面上是极前进的,骨子里还给旧势力支配着,所以内地那些迷信事件,上海始终保存着,单就大小月底买长锭,在立体的建筑物的后面焚化,这种不调和的现象,足以代表一切。盂兰会的白热化,不过是一部分的表示呢。
(《机联会刊》1936年第1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