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已过,醉仙楼仍未开门营业。
为了迎接镇北侯的宴席,这座酒楼破天荒闭门歇业。
偌大的亭台楼阁空无一位食客,雕梁画栋间静得连风拂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大厅内,所有伙计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
偶有几人实在沉不住气,便起身在庭院里踱步,却也不敢走远。
不时有橱役回到后厨热锅暖灶,但没人敢擅自动手做菜。
整个醉仙楼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
庖长李怀远此时正靠在廊柱旁抽烟斗。
他出身寒微,早年不过是个乡野厨子,靠着一手扎实的炖煮功夫进了醉仙楼,又熬了整整十五年才坐上庖长的位置。
他自认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但昨日试菜时,凌轩精湛的刀工仍让他目瞪口呆,至今心存震撼。
见凌轩也来到走廊透气,他立刻迎了上去。
“小凌,你昨儿个那鱼脍真是绝了!您这一手功夫,怕是连京城御厨也比不上。”
“李庖长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技艺罢了,还望多多指点。”
李怀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
两人来到门口,只见一支气势如虹的队伍缓缓行来。
铁甲森严,刀戈映日,骑士们策马开道,蹄声如雷,踏得青石路面不断震颤。
整支队伍行进间,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队伍正中是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拽的马车,马车通体以紫檀木打造,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镇北侯冷峻的面容。
而在马车后方,一面巨大的“虞”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凌轩等人还未看清镇北侯如何下车,便被李怀远匆匆赶回了后厨。
“快快快,别看了!该准备的赶紧准备,别误了大事!”
李怀远一边催促,一边推搡着众人往厨房方向走。
凌轩不情不愿的回到厨房,拿出磨好的刀子,心中有些遗憾未能见一眼大人物。
“凌轩!你怎的还在这里?收拾你的家伙,柳幕宾要求现场切鱼脍!”
刘掌柜一脚踹开后厨的门,往日的风度荡然无存。
凌轩还在愕然,李怀远已经将一整套刀具塞到他手里,连推带搡地把他送出门去。
后厨如临大敌,凌轩也连忙跟上刘掌柜的脚步。
他们穿过庭院,一路拾级而上,直到醉仙楼顶楼。
顶楼四周以雕花木栏围起,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青芦镇的街景。
不过凌轩无暇欣赏这些,他的目光很快被厅内的布置吸引。
厅内并无歌舞丝竹管弦之声,只有十数位持剑甲士,显得格外肃穆。
一张长桌居中摆放,桌上铺着素雅的锦缎,摆满了精致餐具。
镇北侯身穿玄色长袍,落座于此。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一袭黑袍,头戴黑帷帽的人,想必就是那位幕宾柳先生。
“怎的还是不愿意陪我吃饭?”镇北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尊卑有别。”柳幕宾淡淡回应。
就在这时,刘掌柜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凌轩跟着刘掌柜欠身行礼:“参见镇北侯。”
“平身。”
“谢侯爷,”刘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随即指向凌轩,“侯爷,这位便是那刀工极好之人。”
“刀工好不好,一试便知。”
话音刚落,一条金鳞鲤被放在冰台上,由甲士抬了上来。
这鱼鳞片在阳光下金黄闪闪,凌轩前世也从未见过,显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刘掌柜凑近凌轩耳边叮嘱:“别切那么快,慢点切。”
凌轩点头,向众人行了一礼后,操刀稳稳落下,一刀剜下一片鱼脍。
他将切好的鱼脍放入托盘,托盘随即被呈上给柳幕宾。
“这金鳞鲤果然名不虚传,肉质鲜嫩,片片如雪。”柳幕宾拈起鱼脍,在指尖轻轻摩挲,片刻后开口。
“这鲤鱼虽生于江河湖海,却始终向往龙门,跃过龙门,便可化龙,直上九天。”
“然而,这世间真龙岂容其他龙族并存?所以这些‘潜在的龙’往往还未化形,便已被斩于刀俎之下。”
他竟敢妄议朝政!本来安静的气氛更加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镇北侯脸上。
“柳先生果然是修道之人,连一条鱼都能引申出如此深刻的道理。”
镇北侯对此不以为然:“依我之见,这世间并非只有真龙忌惮潜龙,有时候,那些看似无害的小鱼小虾,也可能暗藏锋芒。”
“侯爷说得极是,确实不能轻视任何一方势力,不过,你我二人身处局中,难免看不分明,不如问问这位操刀人吧。”
柳幕宾话锋转向凌轩,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厨子,你觉得呢?这些金鳞鲤的命运,是否真的由食客决定?还是说,它们自己也有选择的机会?”
听到柳幕宾提到“操刀人”,刘掌柜顿时脸色发白。
他连忙赔笑打圆场:“柳先生真是幽默,一个厨子哪懂什么大道理,咱们还是继续品尝佳肴吧!”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显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
镇北侯带来的亲兵依旧肃立两侧,他们的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行动。
凌轩心里一紧,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我只是个切鱼的,怎么突然成了他们政治博弈的棋子?
如果答错了,怕是要当场横死;如果答对了,恐怕也难逃后续麻烦。
跑路?不行,楼下全是披甲骑兵。
装傻充愣?也不行,这些人精明得很,一眼就能看穿。
他拿着刀呆立片刻,忽然灵机一动。
“柳先生未免太过苛责,这金鳞鲤的命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烹调它。”
凌轩拱手不避不躲:“毕竟,同一条鱼,既可以做成清淡的鱼脍,也能煮成麻辣的水煮鱼,味道不同,价值自然也不同。”
“呵呵呵。”柳幕宾的笑让人后背发毛。
不过他的语气确实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厨子,既然你如此自信,那就试试做一道水煮金鳞鲤吧,希望你能让我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一滴冷汗沿着凌轩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