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佳话

福建之地,自古以来都盛产好茶,名茶,自然便也盛产茶商,其中有些做得大的,家财何止万贯,

尤其是那些有本事把茶卖给洋人的,有人打趣说这些个茶商在黄土堆里踩一脚,都能从脚印子里面攥出油来。

马奎马老爷便是这些茶商中的翘楚,林震南与其接触不算太多,却也知此人有着通天的背景,个人名下至少有十几万亩的茶园,四个大的茶厂,雇用的茶工足有几万人。

上可通天,给紫禁城里送最好的贡茶,与大小官吏,乃至宫中的24局太监都有着不菲的交情;下可通鬼,与那红毛番夷和大倭寇不清不楚,人送绰号马半城,意思是他的财富至少可以买得下半个福州城。

林震南在福州城内倒是也算得上是个财主,但和这马半城相比,那却是远远都比不上了。

在门房,林震南带着大师兄净空亲自登门拜访递上了拜帖,不一会儿便被引进了宅去。

这宅院五进门的照壁竟是用整块琉球海玉雕成,浪花纹里嵌着碎砗磲拼就的蓬莱仙岛。踩着波斯绒毯穿过连廊时,便看见十二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正在往金丝楠木箱笼系红绸,面上尽是喜色。

正厅前的汉白玉月台上,八十一盏琉璃走马灯已挂上紫竹架,灯面绘着工笔二十四孝图,花厅里六扇紫檀屏风全用整板雕着清明上河图,坐下只等了片刻,马奎便从后宅笑呵呵地走出抱拳行礼。

“林总镖头亲自登门来访,在下有失远迎啊,来来来,吃喜糖,喜糖,这位大师是?”

这马奎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略微有些发福,看上去却是带着点儒雅的文人气质。

奇怪的是他明明如此豪富,却只穿着一身粗布的衣裳,那衣裳似本应是蓝色的,但许是洗得多了,看上去有些发青,发灰,袖口和领口处更是都已经泛白了。

林震南见他出来,自然也是连忙起身抱拳行礼,介绍道:“这是在下的大师兄,净空禅师,下山历练,正好暂住在我那镖局,此行走镖,大师兄也会随在下同去,定可保此镖无忧。”

“可是大半年前,在嵩山胜了左冷禅的那位净空大师?”

“正是,不想马员外您也关注我们这些江湖人的江湖事。”

净空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马半城行了一个佛礼,却是忍不住好奇地道:“马员外如此豪富,为何却衣着如此朴素?”

马奎笑道:“大明律,商贾不得穿丝绸么,在下是遵纪守法的商人,又怎么能违反大明律法呢?况且卖油的姑娘水梳头,这生意上的事,一言难尽啊。”

这话骗鬼去都不信,大明还明文海禁呢,这马奎还不是将茶叶一船一船的往海外卖,哪知那净空闻言却好像真的信了,

居然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马员外您这样的财主,也有外人不知的苦楚啊。”

这话说得人家马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连忙招手,让丫鬟上茶。

那用来上茶的杯子也是不凡,看似是寻常白瓷,细看釉下却流转着孔雀尾羽的幻彩,分明是唐代便已经失传的曜变天目,定是盛唐时皇宫里留下来的古董。

“多谢马员外的信赖,听闻此次押镖您是指明了让在下亲自押运,在下斗胆想要问一下,可是那嫁妆过于丰厚,这镖银,又该作价几何啊?”

马奎笑道:“马某嫁女是大喜之事,这镖钱么,林总镖头您看着要,马某绝不还价,来人啊,给林总镖头看一看小女的嫁妆。”

说罢,马半城击掌三声,三十六个力士抬着已经装好的朱漆箱笼鱼贯而入。

头一担掀开是整套翡翠雕的梳妆台,镜框上镶的夜明珠个个如鸽卵大小,第二担装着十二对金丝填珐琅的合欢枕,枕芯露出半截西域火浣布,

凡此种种,一直领着林震南见到第六十担,竟是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枝桠间垂着暹罗进贡的金丝珍珠帘。

林震南自问也算是吃过见过,有些见识之辈,见到了这般如此雄厚的嫁妆,却是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算是皇帝老子嫁公主,嫁妆也不过如此了吧?”

怪不得,要点名自己亲自去送亲呢,哪家的盗匪若是能劫了这一镖,怕是都够整个寨子吃上几十年了。

那马奎尤自得意洋洋,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要给她最好的嫁妆,那贤婿是三年前的榜眼,在京中做了三年的翰林院庶吉士,年轻有为,深得阁老赏识,

如今外放洛阳做了知府,老夫送他这些嫁妆,也是为了叫他日后再无需为金钱所累,做个清廉奉公,为国为民的好官,也就是了。”

林震南见状奉承道:“那新郎,可是咱们福建的昔日神童方郎君么?如今,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倒是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净空闻言,忍不住扭头问道:“你新郎在福建有些名气么?”

林震南道:“这是自然,这位方郎君,据说七岁便能作得一手好诗,十岁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十四岁时便得了秀才之名,曾是闽北一带有名的神童。”

“马员外惜才,知他家中清贫,特资助了此人来马家的学堂继续攻读学业,二十四岁时,便中了举人,又三年,得以高中榜眼,是大大的才学之士啊,却不想,如今竟是成了马员外的乘龙快婿么?”

马奎笑着道:“小方是个好孩子啊,早在他家中苦读之时,便与小女互生了些许情愫,当时我便答应了他,待他高中进士之后,便将女儿嫁给她,这孩子,果真是争气啊。”

听上去,倒也确实是一段会被传为佳话的爱情故事。

只是净空听了之后却皱眉,问道:“马员外,敢问令千金,今年闺龄几何啊?”

“今年么?小女已经一十有九,不算小了。”

净空:“如此说来,那榜眼郎与令爱互生情愫,已最少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岂不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那时这位榜眼郎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岁,比令前千金大了十几岁。”

闻言,马员外的面上微微有些尴尬,林震南则是连忙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咱们福州茶商有句老话,说的是‘春分摘的明前绿,须配寒露汲的武夷泉’,小姐和这榜眼郎,真可谓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哈哈,哈哈,哈。”

净空:“可是,既然那帮眼郎是三年前就高中榜眼,又为何等了这三年,如今都外放了,才成家呢?”

一时,连林震南都感觉到空气中充斥了尴尬的气息,想圆都圆不过去,只得拼命地给净空使眼色。

“师弟,你眼睛怎么了?”

“额……没事,有点不舒服,哈哈,哈哈哈。”

还能是为什么,人家榜眼郎有点反悔了呗。

明代的新科进士,如果是年轻有为之辈,离京前一般都有“离京赐婚”的传统。

这位榜眼郎不及三十岁就做了翰林院庶吉士,自也是年少有为,又有阁老做了座师,年轻有为,可谓是前途无量,这马奎虽然是福州首富,可却毕竟只是一介商贾,人家说不定就有点看不上了呗。

若是能一直保持单身,离京赴任时这种情况下是极有可能被天子亲自赐婚的,或是什么曾经重臣的女儿,或是某位皇亲国戚,至不及哪怕是某位高官的犯官之女,对其官场前途,自然都会大有裨益。

只是不知因为什么,这位榜眼郎没有等到圣上的亲自赐婚,这才在外放之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向马家提亲,转而图这老丈人的这点嫁妆。

以马半城的见识和城府,对这姑爷的打算自然是一清二楚,心知肚明的,也不点破,毕竟人家确实是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佳婿。

结果却被这净空给点破了。

你就说你欠不欠吧。

没看那马员外的脸色已经都有点黑了么。

感受到厅堂里空气都有些凝重,林震南都害怕自己的这一单大生意黄了。

却是突然听得后堂传来一清脆女声道:“是爹爹找来护送我北上嫁人的镖头来了么?”

林震南一惊,起身回头,见一身穿金丝秀工红裙的靓丽女子,已经提着裙子走了过来,松江三梭布裁的云头履踏在地上几乎一丁点声响都听不到。

马员外皱眉:“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出来干什么?”

女子:“既是护送我的镖头,总要来亲自见个礼,才合礼数。”

说罢,那女子朝着林震南行了一个万福之礼,碎光穿过她耳畔的珍珠坠子,在颈侧投下细碎光斑,身上传来阵阵苏合子的香气。

说话的声音清脆却温柔,就像梅雨季落在青瓦上的雨:“见过这位壮士,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林震南见状也不禁是啧啧称奇,暗想,【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温婉贤淑,远不是江湖女子可比】

“见过马小姐,在下……”

林震南正要自我介绍,却见那女子轻轻柔柔,无比自然的,突兀的从腰间摸出一柄软剑,大喝一声:“看剑!”

在林震南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甚至还在施礼抱拳低头的时候朝他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