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白果

“生炒热白果,香是香来糯是糯,一个铜板买三颗,要买就来数,弗买就挑过。”

秋风还没有吹起,卖白果的已经在蠕动了。这玩意儿算得简单了,居然炉灶俱全,火熊熊地,烟缕缕地,铲和锅的碰击声铿铿锵锵地,不仅是孩子们要馋,就是喜欢闲食的成人们,也得动心。

做这种买卖的,老枪居多。因为本钱小,家伙轻而易举,磨得起夜。但是这种买卖虽小,一样也要不公开的小费,孝敬给流氓们,最近不是有一个卖白果的儿子,帮着老子向流氓理论,给流氓打伤致死么。这一幕悲惨的短剧,我们看报的人除掉铁打心肠的以外,我想没有一个不起一点愤慨的。上海的社会,竟如此的黑暗,谁说上海是满地铺着银子,连一碗苦饭也不容易吃呢。

在秋天的闲食,以栗子最为当行出色,白果哪里及得到千分之几的势力,所以只有在弄堂口一个小锅子里,炒着几十颗,买的人也只三五个铜元的交易。并且这东西,冷了就减味,有的还喊着“烫手热白果,好当小手炉”咧。到了大冷天,他们在西北风里打着寒噤,越喊得起劲。当真有许多人买了来䲴䲴手,得一点暖气的。栗子冷了,还可以吃,白果冷了,简直毫无趣味了。凡是吃的东西,有许多要利用它的热气的,尤其是白果,全在炙手可热上卖钱。因此他们炒的时候,不能多,一来多了炒不熟,二来炒熟了,没有人买,放在棉絮袋里,等不到多少时候,就要冷的。他们用那个碗样大的小锅子,和菜馆里煎熬所用的,同一意义,同一作用的。并且若断若续地在炒着,更见得热闹,铿铿锵锵的声音,当作叫货的法器,真是一举而数善备焉。

其实白果的吃法,还有比炒更妙的呢。像蜜汁排南下面衬着白果,八宝京冬鸭里面塞着白果,都是很够味的。最好是和新鲜栗子在一起煮,加了冰糖桂花露,那真合着“香是香来糯是糯”的话,还有甜津津的味道,更使你起一种熨贴舒服之感。

会享福的哥儿姐儿们,到了秋天,游杭州的西湖,逛常熟的虞山,上无锡的鼋头渚,都得找桂花栗子吃。便有会赚钱的人,凑着趣把栗子汤里搅着些桂花露来充数,把白果来凑些热闹,掉文袋的说“桃奴菊婢”,那么白果差不多也列于奴婢之流了。

似乎娘儿们对于白果有点忌讳,因为它时常被人象征着白眼的。苏州人称眼黑歪斜不中度的为“白果眼”,讥笑遭人白眼的为“吃了白果”。

我们的老家,在三十年前,门口的一间,借给人家开裱画店的,那店里有一个伙计,大家都称他为白果眼的,他是非常诚实的青年,常受人家欺侮的。况且他是伙计,更无力抵抗,所以只能接受这个称谓了,到后来差不多已成他的法定的名字了(其实只好算是非法的私谥)。

白眼的对面是青眼,白眼用白果来象征,青眼不是可以用橄榄来象征么,因为橄榄俗称青果啊。

但是在秋夜甜蜜的比肩时,只有水汪汪的眼波在睃着,哪里有白眼呢,白果尽吃罢。

(《机联会刊》1936年第151期)